同样的烟火,落在一双幽深的眼底。
沈鹤渊身披玄色大氅,凭栏而立。
夜风拂过衣摆,带着寒意。
他手中执着一只白玉杯,杯中盛的不是什么上好佳酿,而是最普通不过的桂花酿。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这方子,是江映昭留下的。
彼时她初入沈府,想方设法的想让他多记着她这个人,便将这方子悄悄给了厨娘,盼着能送到他面前。
可厨娘知道主子的脾气,哪里敢往贵人跟前送?只偷偷酿了些,和厨房的婆子们分着喝。
后来被管家发现,这桂花酿才辗转送到了他面前。
他记得那日,只淡淡瞧了一眼。
心中不知怎的一动,并未责罚厨娘,只命府中人不许再酿。
他说过的话,从不破例。
可如今......
沈鹤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他的小雀儿,本就是他的例外。
从始至终,都是。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身后恭敬候着的逐风身上。
“可送到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逐风却立刻接上,躬身抱拳。
“主子放心,一定按时送到,半分都错不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姑娘瞧见,定然欢喜。”
沈鹤渊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上。
光芒映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
唇角的笑意却是真切的,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盼。
孟河城的烟花不比京城,只寥寥几朵,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
街道上倒是热闹,孩童们举着小烟花满街跑,欢笑声此起彼伏。
江映昭几人早已吃过了饺子。
闻香缠着闻成出去玩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跑出了院门,闻香的笑声老远都能听见。
江松上了年纪,守岁有些勉强,眼皮子直打架,江映昭便让翠竹扶他回去歇着了。
院中安静下来,江映昭披了件斗篷,去了隔壁院子。
乳娘正抱着沈晟在屋里哄着,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姑娘,新年好。”
江映昭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塞到乳娘手里。
“辛苦你了,厨房里温着饭菜,你去吃吧,我哄一会儿。”
乳娘千恩万谢的去了。
江映昭将沈晟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
孩子长的快,眉眼已经渐渐长开了些,像他父亲。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灵气十足。
江映昭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晟儿,新年了。”
小家伙咯咯笑了一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江映昭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弯了弯。
夜空中忽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连绵不绝,一簇接着一簇,将整片夜空染的五彩斑斓。
江映昭微微一怔,抬头望去。
这是城中哪位富户的手笔?竟如此阔气。
烟花一朵接一朵的绽放,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又散落,如流星坠地。
放了好一会儿,竟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江映昭的眉梢动了动,抱着孩子走到了院中。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将沈晟裹紧了些。
可怀中的小人儿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仰着小脸,咯咯笑了起来。
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天空挥舞,兴奋的不得了。
江映昭也被逗笑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漫天的烟火。
在京城时,这些东西她见的多了,从不为所动。
可此刻,不知是心境变了,还是这孟河城的夜太过安宁。
她眉眼弯弯,目光里映着满天的璀璨,竟真真切切的觉得欢喜。
过了许久,那漫天的光芒才渐渐稀疏下来。
最后一簇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散落如雨,缓缓坠落,归于沉寂。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护卫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只锦盒,朗声开口。
“世子爷特备烟火一场,薄礼一份。”
“愿姑娘年年有今朝,顺遂一生。”
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夜里传的极远。
江映昭的脚步顿住了,她抬眸看着那只锦盒,又望了一眼已经归于沉寂的夜空。
方才那满天的烟火,是他的手笔。
心中的欢喜如同方才那漫天烟花,骤然炸响散开,遍布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铺天盖地,竟让她无处可躲。
她站在原地,怀中抱着他们的孩子,头顶是他为她放的烟火,手边是他千里迢迢送来的礼。
江映昭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朝那护卫微微颔首,“送进来吧。”
“是。”
护卫应下,目不斜视的将锦盒放在桌上,便恭敬退下。
她站在门内,听着护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跳仍未平复。
怀中的沈晟已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胖乎乎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襟,眼皮子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江映昭低头看了他一眼,将孩子轻轻放到了榻上,掖好被角。
她直起腰,目光落在桌上,盯着那只锦盒看了许久。
方才那满天的烟火还在眼前晃,心口那点子滚烫的温度迟迟散不去。
她走过去,将锦盒端起,在手中掂了掂。
不重。
犹豫了一瞬,她转身坐回榻边,将锦盒搁在膝上。
指尖搭上盒盖,轻轻一掀。
盒内衬着一层绛色锦布,没有预想中的华贵珠宝,只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玉佩,一个孩童用的项圈。
江映昭先将那项圈拿了起来。
入手温润,分量极轻,触感细腻如凝脂。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玉质通透,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的目光转向襁褓里熟睡的小人儿,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将项圈给沈晟戴上。
动作极轻,怕惊了他的觉。
小家伙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睡梦中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项圈,攥的紧紧的,嘴角还弯了弯,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江映昭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的跟着弯了。
这孩子,倒是比她诚实的多。
喜欢便是喜欢,从不遮掩。
她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锦盒中。
那枚玉佩安安静静的躺在锦布上,莹润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