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将玉佩拿起,凑近了些细看。
玉质温润,成色上佳。
可上面的纹路却不似寻常匠人所刻。
线条流畅,却带着几分生涩,有些转折处打磨的不够圆润,指腹摩挲过去,能感受到细微的粗糙。
她将玉佩翻转过来,目光落在侧边。
上面雕刻着两个名字。
一个映昭,一个鹤渊。
字迹不大,却刻的极深,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力。
江映昭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玉佩,不会是他亲手雕的吧?
只是那人日理万机,白日里在北镇抚司翻云覆雨,夜里还要写那些絮絮叨叨的信。
哪来的功夫做这些?
她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定是寻了能工巧匠赶制的,不过是手艺粗糙了些罢了。
江映昭将玉佩放回盒中,指尖却碰到了锦布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
她微微一怔,撩开那层绛色锦布,下面竟藏着一封信。
信封上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吾妻亲启。”
江映昭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沈鹤渊。隔着千山万水,竟还有这么多花样。
她何时认了这个身份?
若看了这信,岂不是承认了?
还是说,他早就料到,那些信她都会偷偷看?
所以才故意写上这两个字,等着她上钩。
真是奸诈。
江映昭咬了咬唇,将信封在手中翻来覆去,指尖摩挲着封口处。
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忍住,将信封拆开,抽出里头的信纸。
一展开,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内容并不长,寥寥数行。
他说,玉佩与项圈皆是他亲去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符,开过光的,望她与晟儿日日佩戴,护母子平安。
又说今日年节,他在佛前许了一个心愿,盼着能实现。
落款处,只有“鹤渊”二字。
便没了。
江映昭将信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一片。
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他许了什么愿,为何不写明白?
这信分明只写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吊着人的胃口。
不像他的脾气。
那人向来是要什么便直说,从不拐弯抹角,如今却偏偏在这里卖关子。
江映昭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脑中转了几个念头。
忽然,她骤然回过神来。
他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不写明白,就是要她猜。
猜不出来,便会惦记,惦记了,便会想他。
好一个沈鹤渊。
一封信,一个未言明的心愿,便将她的心思搅的七零八落。
江映昭轻哼了一声,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她才不会上他的当,不猜,不想,与她无关。
她将信封放回锦盒中,动作利落干脆。
可手指却在触到那枚玉佩时,顿了一下。
他的身子才好了几日?分明不可劳累,他倒好,跑去寺庙里求什么平安符。
也不知跪了多久。
他那双膝盖,跪的住吗?
江映昭的眉心微微拧起,一丝心疼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她垂下眼,将那枚玉佩重新拿起,指腹再一次摩挲过侧边那两个名字。
刻的那样深,像是要将两个人的名字永远绑在一处。
江映昭抿了抿唇,将玉佩系在了腰间。
玉佩贴着衣料,微凉的触感透过布帛传来,像是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腰侧。
她低头看了一眼,耳尖已经红透了。
乳娘吃过饭回来时,见小公子睡着了,便压低了声音,朝院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姑娘,门口那位护卫还没走呢。”
“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许是还有话要同姑娘说。”
江映昭正坐在榻边,手指轻轻搭在沈晟的小被子上,闻言微微一顿。
沈鹤渊难道还有话让护卫转达?那方才怎么不说。
她连忙起身,脚步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
连斗篷都没来得及披,便推门出去。
院门外,那名护卫笔直的站着,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一团一团的散开。
听见门响,他立刻转过身来,目光不着痕迹的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腰间。
玉佩系在腰带上,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护卫微微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江映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动了动。
连她戴没戴那枚玉佩,沈鹤渊都要嘱咐护卫瞧上一眼,回去禀报。
某人的占有欲,还是一如既往的强。
护卫犹豫了片刻,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抱了抱拳才道。
“姑娘,属下斗胆问一句……不知姑娘可有什么东西,要给世子爷带回去?”
江映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护卫被她这一眼看的头皮发麻,连忙摆手。
“姑娘别误会!世子爷并没有这样的吩咐!”
他急的耳根都红了,声音也跟着大了几分。
“只是……只是世子爷心里一直惦念着姑娘,属下每每回去复命,世子爷虽不说什么,可那眼神……”
他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讪讪的住了嘴。
江映昭看着他那副又急又窘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一个北镇抚司的护卫,刀口舔血的人物,此刻倒像个做媒的婆子。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的碰了碰腰间的玉佩,沉默了片刻才道。
“你既开了口,便随我来吧。”
护卫一愣,随即面上绽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惊喜,连连点头。
江映昭带着他穿过月洞门,来到了隔壁的院子。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余温尚未散尽。
她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只青花瓷碟上。
碟中盛着两枚铜钱,是她今晚吃饺子时咬到的。
闻香大呼小叫说昭昭姐运气好,一口气连吃到两枚铜钱饺子,来年定是大吉大利。
江映昭当时只是笑了笑,将铜钱搁在碟中,没当回事。
此刻,她伸手将那两枚铜钱拈了起来。
指腹摩挲过铜钱的纹路,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冬至那日,他亲手包了一盘饺子,每一只里头都塞了铜钱花生之类的东西。
每一个饺子,都暗藏他的情意与期待。
她将那些铜钱交给丫鬟,送回他手中,让他不必再做这样的事,明明白白的拒绝了他的示好。
江映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将两枚铜钱仔细包好,放进了一只小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