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合上盖子,指尖在匣盖上停留了一瞬。
看到这东西,想必他会明白的。
当时她推拒的心意,如今被她亲手送回。
铜钱还是铜钱,意思却全然不同了。
江映昭的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处都染上了几分绯色。
她定了定心神,转过身,将匣子递给候在门口的护卫。
“替我带回去吧。”
护卫双手接过,动作郑重的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姑娘放心!属下一定亲手交到世子爷手中!”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添了一句。
“世子爷瞧见姑娘送的东西,一定会欢喜的。”
江映昭站在廊下,夜风拂过鬓角的碎发,面上的神色淡了下来。
“替我再捎句话。”
护卫立刻正色,竖起耳朵。
“就说……”
她顿了一下,声音平静。
“我身子已经大好了,年节过后,便准备离开孟河城了。”
“让他在京中也保重。”
最后几个字说的极轻,像是被夜风裹着,散在了冬夜的寒气里。
护卫愣愣的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方才姑娘分明是欢喜的。
那枚玉佩戴在腰间,那满天的烟火看在眼里,还亲手备了回礼。
怎么转眼间,又说要走?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对上了江映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属下……属下记下了。”
江映昭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当心。”
护卫退了几步,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中,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江映昭站在廊下,微微舒了口气。
夜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她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夜空。
墨色的天幕上,星子稀稀落落的缀着,安静而遥远。
她认清了自己的心。
那些藏着掖着的情意,在今夜这满天烟火里,再也骗不了自己。
可认清了,不代表要困在原地。
天地广阔,她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想带着晟儿去看看山川湖海,想寻一处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想活成自己的样子,而不是谁的附庸。
回京,是回到那个牢笼里去。
留在孟河城沈府中,也只是换了个笼子罢了,都不是她想要的。
沈鹤渊若明白,便不会阻拦。
若不明白。
江映昭垂下眼,指尖再一次触到腰间那枚玉佩。
她也不介意,将这刚刚燃起的情意,重新化为灰烬。
她转过身,回到了沈晟的房间。
孩子睡的正香,小拳头攥着项圈,嘴角微微翘着。
江映昭在榻边坐下,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
指尖拂过孩子柔软的面颊,动作轻的像是怕碎了什么。
“晟儿,娘带你去看更大的天地,好不好?”
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家伙并未醒来。
江映昭弯了弯唇角,收回手,靠在了榻边的引枕上。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除夕的热闹散尽了,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又是一年上元节。
午后的街道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花灯铺子前挤满了人,孩童们手里举着兔子灯,笑闹着从人群中穿来穿去。
江映昭衣着朴素,一身月白棉袄,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站在一间临街的铺面前,仰头打量着门楣上褪了色的旧匾。
身侧跟着的翠竹,目光跟着她一同落在那扇半开的木门上。
铺子不大,前头一间堂面,后头带个小院子,位置倒是好,正对着淮州城最繁华的那条主街。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了一张圆脸,笑起来满脸褶子。
他搓着手,跟在江映昭身后,殷切的开口。
“姑娘,您也是第二回来看了,这铺面的位置,您心里也有数。”
“整条街上,就数这间的门脸最正,东家若不是急等着用钱还债,万万不会出手的。”
“这价钱已经十分划算了,姑娘就别再犹豫了。”
江映昭没答话。
她走进铺子里,指尖轻轻拂过柜台的木面。
有一层薄灰,看得出空置了些时日。
她又转到后院,看了看院墙和排水沟渠,目光不疾不徐的扫了一圈。
五日前,她带着闻成闻香、江松和沈晟,离开了孟河城。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院中的积雪化了大半,屋檐下的冰棱滴答作响。
沈鹤渊留下的那些护卫们站在各处,一如既往的笔挺。
可当她收拾好行囊、抱着孩子走出院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甚至没有人跟上来。
他们只是齐齐抱拳,低头行了一礼。
“愿姑娘一路平安。”
声音整齐划一,令江映昭的脚步顿了一瞬。
是沈鹤渊下了命令,让他们不阻拦她的离开。
满天烟火也好,玉佩信笺也罢,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放手。
是因为那个护卫回去传了话,还是他本就想明白了?
不管是哪一种,江映昭都在心底记下了这份体面。
一行人南下入云滇,走了几日的路,到了一处名为淮州的地界。
山清水秀,气候温润,街市也算繁华。
最要紧的是,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许府,没有国公府,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旧事。
她只是江映昭,一个带着孩子讨生活的普通女子。
安顿下来后,她便开始四处寻找合适的铺面。
手头的银子虽还够用上一段时日,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她想做些小生意,自给自足,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离开孟河那日,还有一桩事出乎她的意料。
翠竹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一张卖身契。
“姑娘,世子爷把卖身契还给奴婢了。”
翠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红红的。
“奴婢如今是自由之身了,可奴婢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恳切。
“姑娘若不嫌弃,便收留翠竹吧,翠竹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打扫,样样都行。”
江映昭看着她手中那张卖身契,沉默了片刻。
沈鹤渊这人,当真是每一步都算到了。
他知道她心善,不会丢下翠竹不管。
翠竹在她身边,她便日日都能想起他。
好一个顺水推舟,真是令人叹服的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