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渊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
江映昭抿了抿唇。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身旁这人的脸上。
她借着那点清辉瞧了他一眼。
他确实瘦了。
颧骨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了许多,眼窝也深了些,眉宇间那股凌厉的气势还在,可压在底下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她本想说不好,说她该回去,说他们不该这样。
可看到他这副样子,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酸的发疼。
她没有回应好或不好,只是身子诚实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沈鹤渊感受到了那细微的靠近,胸膛里的呼吸微微一滞。
旋即,唇角弯了弯。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人拢的更紧些。
月色如水,透过半卷的纱帘,铺满了整间船舱。
画舫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一只摇篮。
榻上依偎的两道人影,在月光下交叠成一个。
晨光熹微,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辘辘声响。
江映昭是被这声响晃醒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线,而是一种熟悉的温热。
后背贴着一具结实的胸膛,腰间横着一条手臂,箍得不轻不重。
呼吸均匀的落在她耳后,带着浅淡的檀香气。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在船上了,而是在马车上。
车厢内铺了厚软的褥子,窗帘垂着,透进一线天光。
这一觉竟睡得这样沉。
从画舫到岸上,从岸上到马车,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上一回睡的这样踏实,还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江映昭没有急着动弹,而是慢慢抬手,掀开了一角窗帘。
街道两旁的铺子还没开门,青砖灰瓦在晨曦中显出几分清冷的轮廓。
她认得这条路,是淮州城西的旧街,离她租住的宅子不远。
窗帘放下,她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身后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些。
沈鹤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怕我把你掳走?”
语气里含着几分说不清的郁闷。
江映昭的手指还捏着窗帘一角,动作僵了一瞬。
她没回答,却也没否认。
沈鹤渊看着她方才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头堵了一口气。
他若真要带她走,何须费这许多周章。
他的小雀儿,分明昨夜都肯窝在他怀里睡觉了,一睁眼,骨子里那点戒备竟又冒了出来。
江映昭转过脸。
晨光落在车厢里,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
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世子爷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明知故问。
“世子爷何故叹气?”
沈鹤渊闻言,认真的纠正。
“叫我鹤渊。”
江映昭抿了抿唇,他倒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得寸进尺的机会。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执拗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她垂了垂眼睫。
“……鹤渊。”
声音很轻,尾音几不可闻。
沈鹤渊的眉眼却瞬间便舒展了开来。
“好些日子不见晟儿了。”
他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语气自然的很。
“我身为父亲,怎么能不来看看?”
江映昭看了他一眼,倒不觉得意外。
老子要见儿子,天经地义的事。
她拦不住,也没想拦。
马车又行了一段,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从外头被人掀开。
逐风站在车辕旁,眉眼弯弯的,一脸藏不住的笑。
“世子爷,姑娘,请下车吧。”
江映昭撑着车壁,正要自己翻身下去。
腰间那只手却稳稳一捞,将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沈鹤渊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住腿弯,弯腰便出了马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江映昭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放我下来。”
她压低了声音,小声催促。
沈鹤渊低头瞥她一眼,眉梢微挑。
“又没有旁人。”
他理直气壮的抱着她迈过了门槛。
“看便看了。”
江映昭抿紧了唇,不再挣扎。
倒不是挣不动,是她知道,越挣他箍的越紧,还不如老实待着省些力气。
街巷清静,晨起的行人本就不多。
远远有几个早起挑水的百姓经过,还未走近,便被几道身影无声无息的拦了去路。
那几人一头雾水的被引去了另一条巷子。
江映昭瞧见了,无声叹了口气。
想让世子爷低调行事,属实有些强人所难。
如今这般,已经算是他极大的让步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翠竹的身影已经迎了上来,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在两人身上,瞬间便转了个来回。
心中已经了然,满脸喜色的屈膝行礼。
“世子爷安。”
沈鹤渊微微颔首,目光已经越过她,望向院子。
“晟儿呢?”
翠竹连忙答道。
“在西屋呢,闻香正照看着。”
沈鹤渊抬脚便往西屋去了。
怀里还抱着人,步伐却稳当的很,半点都不晃。
逐风跟在后头,快步上前替他推了门,又往旁边一侧身。
“世子爷小心脚下。”
西屋里光线柔和,窗棂上糊的是半透的竹纸,滤进来的日光暖融融的。
小木床摆在靠墙的位置,里头铺着一层软绵绵的垫子,沈晟裹着小被子,正在玩耍。
闻香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听到响动便回过头来。
小丫头先是看到了沈鹤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亮了亮,脆生生的唤了一声。
“大哥哥!”
随即目光下移,落在他怀中的江映昭身上,歪了歪脑袋,满脸好奇。
“昭昭姐是扭到脚了吗?”
江映昭的脸一瞬间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她抬手在沈鹤渊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快放我下来!”
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鹤渊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压在喉咙里,闷闷的,震的她手心发麻。
他这才慢条斯理的俯下身,将她稳稳放在了地上。
手臂松开的瞬间,指尖还不老实的在她腰侧蹭了一下。
江映昭瞪了他一眼,他却已经转过了身,几步走到小床前,垂眸看向那个小小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