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晟的小胖腿蹬开了被子,整个人滚来滚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手里还攥着个拨浪鼓,摇两下,咯咯笑两声,再摇两下,又咯咯笑两声。
沈鹤渊的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柔光,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沈晟的小手。
沈晟下意识的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沈鹤渊又抬起另一只手,去拨那小鼓面,引得沈晟扭过头来,朝他伸手要抓。
他便将手指往旁边挪一挪,沈晟便也跟着滚一滚。
再挪一挪,再滚一滚。
那张素来冷肃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极淡的笑意。
眉眼都是舒展的,轮廓也柔和了许多。
像是把身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了,只余下一个父亲该有的温柔模样。
江映昭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翠竹压低了嗓音,细细碎碎的说着。
“闻成一早便去了铺子,打算雇两个人手,先把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再置办些缺的东西,
江伯伯也出门遛弯去了,说是腿脚不活动活动便犯酸。”
江映昭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翠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早饭做好了,要不要端进来,你和世子爷一块儿吃?”
那句“一块儿”三个字咬得极重,尾音还带着拐弯儿。
江映昭斜了她一眼,翠竹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一脸笑。
“端进来吧。”
翠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的去了,走之前还不忘一把牵走一边看热闹的闻香。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远。
沈鹤渊已经将沈晟抱了起来,将孩子往自己脸上贴了贴。
下巴蹭了蹭那嫩嫩的小脸蛋,眉眼间满是欢喜。
沈晟小脸一皱,一双小胖手抵在他脸上,使劲往外推。
推了一下没推动,小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沈鹤渊连忙将脸移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人儿,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今早来的匆忙,忘了刮胡茬了,有些扎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吃味。
“看来晟儿有了娘亲,便不要爹爹了。”
一双深邃的眼眸带着委屈,有意无意的看向江映昭。
堂堂世子爷,此刻因为被亲儿子嫌弃了,竟做出这般表情。
真是难得。
江映昭无奈的摇了摇头。
翠竹端着托盘进来,手脚麻利的将碗碟一一摆在小几上。
白粥熬得稠稠的,冒着丝丝热气,一碟切的细细的咸菜,一碟清炒的时令青菜,还有几只白面馒头。
简单,清淡,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吃食。
翠竹放好碗筷,抬起头笑了笑。
“姑娘,世子爷,我先带闻香去铺子里帮忙了,闻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说罢也不等江映昭答话,一溜烟便带着闻香出了门。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整座宅子霎时安静下来。
江映昭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翠竹这丫头,撮合的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她反悔似的。
无奈归无奈,倒也不好说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样简朴的饭菜上,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昨夜在画舫上,他说想留下来,与她做一对平凡夫妻。
那句话她当时没有回应。
可一整夜了,那几个字就像扎了根一样,牢牢长在她心底,怎么也拔不掉。
他是真的这样想?还是一时冲动说出口的情话?
沈鹤渊什么都不缺,权势,富贵,前程,他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这样一个人,当真甘心吃粗茶淡饭,住这样的小院子?
这碗白粥,这碟咸菜,或许可以试探一番。
她敲了敲桌面。
“来吃饭。”
沈鹤渊应了一声,抱着沈晟便走了过来。
孩子没有放下,只一手揽着,一手拉开凳子,稳稳当当的坐在了小几旁。
沈晟被他圈在臂弯里,小手还在挥着拨浪鼓,咿咿呀呀的,倒也不闹。
沈鹤渊拿起瓷勺,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咽下了。
面色如常,眉头没有皱起半分,自然得像是吃惯了一样。
江映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可他的脸色却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她挑了挑眉,伸手将那碟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鹤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手中的瓷勺悬在半空,目光从碟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双深沉的眼眸里,顿时浮上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觉得我吃不了这些粗茶淡饭?”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可那双眼睛认真的看着她,像是在告诉她,你的试探,我全盘接受。
江映昭的心虚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
“没有啊。”
“只是想让你尝尝这咸菜,是本地的特色呢。”
沈鹤渊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皆是了然,但他没有拆穿。
只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确实不错。”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搁在了她碗边。
“你也多吃些。”
江映昭垂下眼帘,看着碗沿上那码得整整齐齐的咸菜丝。
那些话,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她仍看不透。
可至少此刻,坐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吃着一碗最寻常的白粥,他看起来并没有半分勉强。
怀里抱着孩子,面前坐着她,桌上摆着粗茶淡饭。
他竟笑得比在那雕栏画栋的国公府里还要舒展。
沈晟忽然伸出小手,朝桌上的馒头抓去。
沈鹤渊眼疾手快,侧了侧身将他挡开。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鼓着腮帮子的小脸,语气颇有些无奈。
“你还没长牙呢,急什么。”
沈晟不依,小嘴一瘪,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使劲扯。
沈鹤渊被扯的衣领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也不恼,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将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
大掌轻轻拍着那小小的后背,一下,两下。
沈晟渐渐安分了不少,沈鹤渊很快便吃完了粥,抱着孩子专心哄着。
似乎这些时日不见,他十分想念他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