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起身收拾碗碟,对面那只白瓷碗里干干净净。
他真的……吃得惯?
她瞧瞧瞥了眼沈鹤渊的神色,想看出点别的的痕迹,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可他表现的太自然,反而让她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又悄悄冒了个头。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是寻常的富家公子,他是沈鹤渊,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世子,是天子近臣,是人中龙凤。
如在云端,让人仰望。
叫这样的人舍弃一切,来过这般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谁会心甘?
不甘心的滋味,她最是明白。
那会让人心底滋生出无数阴暗的恨意,有朝一日破裂,便是天翻地覆。
她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胡思乱想间,沈鹤渊已经抱着沈晟在屋里踱起了步。
他的步伐很稳,手臂形成一个坚固又温柔的摇篮。
不过片刻功夫,怀里那一直哼哼唧唧的小人儿,竟渐渐安静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江映昭有些惊讶,晟儿最近身子不太爽利,总睡不踏实,有些闹人。
每次哄睡,都要费上好一番功夫。
他此刻竟然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沈鹤渊将孩子轻轻放回小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直起身时,正好对上江映昭探究的目光。
他唇角微微压了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幽怨。
“你离开京城的那段时日,晟儿一直在我身边。”
“几乎同吃同睡。”
江映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在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国公府里,这个素来杀伐果决的男人,每日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笨拙的哄睡,生疏的换衣。
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她的心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意。
沈鹤渊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温热的大掌伸过来,握住了她正在收拾碗碟的手。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一会儿还有些公务要忙。”
他垂眸看着她,嗓音放得低柔。
“不知晚些时候,能否有口福,尝一尝你做的糕点?”
江映昭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答,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沈鹤渊的眼底瞬间漾开一片得逞的笑意。
那笑意明晃晃的,像拨云见日的暖阳,照得人心里发烫。
随即便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好。”
“我晚上一定早些回来,陪你一起吃晚饭。”
握着她的手又用力收紧了几分,像是要将什么承诺嵌进她骨血里。
“等我。”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干脆利落的掀起袍角,转身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守在院门口的逐风立刻跟了上去,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汇报着什么。
隐约能听见“柳府尹”、“府上”、“做客”几个字眼。
江映昭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方才他那个架势,那番话。
活脱脱就像是一个即将出门公干的丈夫,在细细嘱咐家中的妻子,等他忙完回来吃饭。
自然得理所当然。
她又一次,亲自给了他靠近自己的机会。
日暮黄昏,厨房里热气蒸腾。
江映昭挽着袖口,手腕上系了条素色的布带,正往模具里填着调好的馅料。
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碟子莲子糕。
都是费功夫的东西。
翠竹靠在灶台边,手里抱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目光却一直落在江映昭身上,嘴角压了又压,愣是没忍住,弯成了一道月牙。
江映昭用竹签子在糕面上点了朵梅花的样式。
手法细致,一丝不苟。
像是寻常日子里的消遣,又像是带了几分旁的心思。
翠竹喉咙里的笑差点溢出来,姑娘这手艺,平日里可舍不得拿出来。
上一回见她这么认真的做点心,还是在淮州刚安顿下来那天。
今日这般大费周章,是给谁做的,心里头再清楚不过了。
不过她没多嘴,有些话不必点破,看着便好。
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下去。
橘红的晚霞退成了深蓝,最后连那一线深蓝也沉进了夜色里。
院中那盏灯笼早早便点上了,风一吹,烛火晃了晃,将廊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热气却一点一点散了,升腾的白雾渐渐稀薄,最后彻底凉透了。
巷子口始终没有传来马车的声响。
闻成坐在桌旁,筷子敲着碗沿,兴奋的说着今日在铺子里的事。
“再有三天,铺子里就能收拾妥当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
“到时候该采买的采买,该置办的置办,赶在月底之前开张都来得及。”
江映昭应了一声嗯,目光却不自觉的又往院门的方向瞟了一眼。
翠竹看在眼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比如世子爷兴许是有事耽搁了,公务繁忙难免顾不上。
可对上江映昭那副淡淡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江映昭面上看不出什么,可那双筷子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碗里的粥还是满满当当的。
江松坐在上首,慢悠悠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他今日出门遛弯回来,便听翠竹絮叨了一通,关于沈世子和小昭的事情。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明白。
老人家搁下碗,看了眼江映昭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小昭啊。”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的很。
“要是胃口不好,便晚些再吃吧,别硬撑着。”
江映昭抬起眼,对上江松那双含笑的浑浊老眼。
这台阶递的不着痕迹,她心里一暖,搁下了筷子。
“也好,我先去看看晟儿。”
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脚步却在经过那几盘精心摆好的点心时,微微慢了一拍。
随即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堂屋。
翠竹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头,立刻起身,伸手便去收江映昭面前那几盘没动过的菜。
动作又轻又快,像做贼似的。
闻成的筷子正好伸过来,夹了个空。
他愣了愣,一脸茫然。
“做什么?我还没吃呢。”
翠竹白了他一眼,压低了嗓门。
“这是昭昭特意给世子爷做的,世子爷说了晚上要来,我送厨房先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