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没动,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家老爷是谁?”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上来,却多了几分忐忑。
“回姑娘的话……是柳府尹。”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家老爷听闻姑娘与沈大人交情匪浅,只盼姑娘能在沈大人跟前,帮忙美言几句,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说着,他朝车夫招了招手。
车夫会意,利落的掀开了车帘。
昏暗的车厢里,金光刺目。
整整齐齐码着几只红木匣子,盖子半掀着,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金锭银锭,还有几匹上好的蜀锦,几只翡翠镯子,一柄镶了宝石的玉如意。
翠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跟在国公府伺候那些年,也算见过些好东西。
可这一车厢的财物明晃晃的摆在眼前,还是叫人心头一震。
柳府尹这是下了血本。
江映昭的脸色却更冷了,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柳府尹果然是个老狐狸。
从沈鹤渊那里撬不开口子,便转了个弯,盯上了她。
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
这些金银一旦进了她的门,柳家便能借此大做文章。
沈大人的枕边人收了柳家的礼,那沈大人与柳家,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可说的干系?
这样的流言一旦四起,到那时候,沈鹤渊再想查柳家贪墨之事,便是投鼠忌器。
一着棋走错,满盘皆输。
不仅帮不了他,反而会将他拖入泥潭。
她一摆手,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柳府尹抬举小女子了。”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清冷。
“小女子与沈大人并无关系,这些东西,恕不能收。”
她侧身一步,绕过那管家,径直朝院门走去。
“请各位回吧,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管家的脸色唰的变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姑娘!姑娘救命啊!”
额头砰砰磕着地面,语气急切到了极点。
“我家老爷说了,柳家上下百余口性命,就指望姑娘了!姑娘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翠竹立刻护在江映昭身前,柳眉倒竖。
“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家姑娘说了不收便是不收,还赖着不走了不成?赶紧让开!”
管家跪在地上,身子伏的极低,肩膀却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了。
江映昭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管家忽然暴起!
只见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经握在了手中。
此刻他脸上再没有半分卑微讨好,换了一副狰狞狠厉的面孔。
“动手!”
他厉声大喝,两侧墙头上黑影齐齐闪动。
几道身影掠出,直扑江映昭而来。
翠竹惊叫出声,江映昭瞳孔骤缩,手中那袋栗子跌落,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冷风灌入脖颈,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甚至能看清那匕首上的寒芒,正朝着她的咽喉刺来!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臂猛的箍住了她的腰。
力道极大,天旋地转。
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笼罩。
耳畔,传来沈鹤渊的一声怒喝。
“放肆!”
“将这些贼子——给我拿下!”
脚下一空,她被他带着飞身而起,风声呼啸而过。
落地时,她已被牢牢护在他怀中。
沈鹤渊的手臂紧紧圈着她,眼眸中此刻一片暗沉,满是杀意。
院墙上,逐风已经拔刀而出。
几个暗卫从各处涌出,将那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刀光霍霍,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管家还没来得及跑出三步,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匕首脱手飞出,叮当落在青石板上。
他脸色惨白,浑身抖个不停。
沈鹤渊没有再看那片刀光血影,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之人的脸上。
手指微微发颤,捧起她的脸,急切的翻看着。
“伤着了没有?”
嗓音暗哑,透着压不住的后怕。
江映昭怔怔的看着他。
方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太快,快到她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心跳剧烈。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飘。
“没有。”
沈鹤渊将她紧紧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手臂收的极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语气让人脊背发寒。
“柳方远……真是好大的胆子。”
沈鹤渊的暗卫训练有素,出手狠辣。
黑衣此刻不过片刻便被制服在地,负隅抵抗的那个,刀锋横过喉间,一声不吭的倒了下去。
血溅在青石板上,殷红刺目。
那管家连滚带爬想跑,被逐风一脚踩住后背,当场卸了下巴。
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珠子瞪得浑圆,满脸的惊恐绝望。
沈鹤渊一手揽着江映昭,一手负在身后。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面无表情。
“人押回去。”
“那车东西一并带走,封存造册,留作呈堂证据。”
逐风拱手领命,几个暗卫动作利落,将地上的活口拖的拖,绑的绑。
那辆灰布马车也被牵了过来,连同车厢里那几只红木匣子,一样不差的收走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有条不紊。
江映昭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一道道冷静而果决的指令从头顶落下,心跳渐渐平稳了。
她微微侧过头,借着月光去看他的脸。
眉目冷峻,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笼着一层肃杀之气,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这才是沈鹤渊。
朝堂之上,官场之中,真正的沈鹤渊。
铁腕冷面,杀伐果决。
轻飘飘几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人。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因为被赶去和孩子睡,背影都写满了委屈。
会在她耳边轻声喊她映昭,语气温柔的不像话。
那些温柔,原来都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巷子里重归安静。
血迹被夜风一吹,腥气已经淡了许多。
逐风带着人和马车消失在巷口拐角处,连脚步声都渐渐听不见了。
沈鹤渊这才低下头看她。
方才那副凌厉的神色像潮水般褪去,换了一脸的心疼。
他揽着她的肩,将人半抱半搂的带进了院门。
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