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厢房,沈鹤渊的手臂这才微微松了些,却还是没有放开。
“柳方远那个老东西,声东击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尚未散去的怒意。
“送礼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掳你走。”
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竟想用你来要挟我。”
“我本想给他留条活路,革了职,发配了事。”
他顿了顿,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一层。
“现在看来,不能留了。”
江映昭靠在他臂弯里,没有说话。
月光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落下斑驳的碎影。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上,出了一会神。
半晌后,她才开了口。。
“世子爷在,我便随时都会处于危险之中。”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却激起了惊天的涟漪。
沈鹤渊的身子忽然僵住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又在下一刻慢慢松开。
他的眸光暗了下去,像天际最后那抹亮色被浓云吞没。
手掌攥得极用力,骨节泛出苍白,指缝间青筋一根一根的浮起来。
她说的没错。
柳方远今日敢遣人行刺,明日便会有更多的人循着这条路,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他只要在她身边一日,这种事便不会停。
他的身份,他的权势,他在朝堂上树下的敌,结下的仇。
每一样都可能成为悬在她头顶的利刃。
本以为留在她身边,便能护她周全。
却忘了,他本身就是最大的祸源。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
江映昭从他怀中退出来,隔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中那盏已经燃尽了大半的灯笼上。
“柳府尹被查办贪污,淮州百姓都乐见其成。”
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世子爷此番行事,很得民心。”
“那便不妨继续做下去。”
“只是陛下命您巡查两州之地,事务繁多。”
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她停了一停,语气越发清冷。
“淮州的事,世子爷既已有了定论,便不必在此久留了。”
她的每一个字都说的从容不迫。
每一句都妥帖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字字句句,都在赶他走。
沈鹤渊怎么会听不明白。
她不是在关心他的公务。
她是在告诉他,该走了。
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身份,过往,那些纠缠了太久的恩怨,还有他曾经亲手造下的那些伤痕。
不是几句软话,一些糖衣炮弹,便能填平的。
他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想说。
想说他会护好她。
想说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想说他哪里都不去,就留在这里,留在她身边。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对。
他在,她便不安全。
江映昭微微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生在悬崖边上的树,孤零零的。
风吹不倒,雨打不弯,也不需要谁来依靠。
沈鹤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在她的肩头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终是没有碰上去。
袖袍一拂,转身。
脚步沉沉的。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吱呀一声合上了。
脚步声渐远,远到再也听不见。
江映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方才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要咬碎了牙。
可她没有回头。
廊下的灯笼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烛火。
“啪”的一声,暗了。
初夏的暖阳照进淮州城东街的一家铺子里,光线温和。
闻成正麻利的招呼着刚进门的客人,送上一盏热茶。
江映昭坐在柜台后,看着账本,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扒拉。
上个月的盈余很不错,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她的唇角无声的弯了弯,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不知不觉,距离那人离开,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淮州乃至整个云滇官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任淮州府尹柳维因贪污受贿,证据确凿,阖府上下百余口人尽数下了大狱。
以此为开端,又牵扯出云滇官场盘根错节的诸多腌臜事。
一时间,人人自危,动荡了足有月余。
而沈鹤渊顶着各方压力,雷厉风行,将一桩桩陈年旧案翻出,查了个水落石出。
淮州百姓提起这位陛下钦点的沈御史,无不拍手称快,赞一句明察秋毫,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青天大老爷。
他离开淮州那日,是个初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满城百姓自发聚在城门处,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夹道相送。
那样的场面,想必是风光无限的。
可她没有去。
彼时的江映昭,就坐在这间铺子的柜台后头,一遍一遍的算着账。
她听着外头传来的隐约喧嚣,手指在算盘上拨的飞快,噼啪作响。
她又同闻成和翠竹絮絮叨叨的商量,说铺子这么大,不能光卖糕点,太浪费地方了,不如再卖些家常饭菜,让闻成再去找几个手脚麻利、身家清白的厨子和伙计。
嘴上说的,全是铺子日后该如何经营,如何才能赚更多的银子的事。
心里,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往城门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怕自己忍不住去看上一眼,看到他高踞马上,在万众拥戴中离去的模样,会忍不住失态。
他是天上的鹰,本就该翱翔九天。
而她,只想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小的屋檐,过安稳日子。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何必非要勉强同行呢?
“掌柜的,结账。”
客人的声音打断了江映昭的思绪。
她抬起头,脸上那点恍惚瞬间敛去,换上几分温和笑意。
“好嘞。”
收了银子后,又客气的将人送到门口。
“客官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