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铺子里的客人菜渐渐少了。
忙碌了半日的闻成终于得了空,拿着帕子,仔仔细细的抹着柜台上的浮尘。
他一边擦,一边开口。
“昭昭,后日就是晟儿的生辰了。”
江映昭拨着算盘的手指顿了一顿。
闻成又道。
“这几日天气也暖和,铺子里的事我留下照应着便是,你带着翠竹和闻香,还有晟儿,去郊外踏青转转吧。”
“出去散散心也好。”
江映昭抬起眼,看着他。
闻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
“我就是……就是瞧你这阵子太累了。”
江映昭想了想,她确实很久没带晟儿出过门了。
她的孩儿一天天长大,也该多出去看看。
“后日不如就歇业一天吧。”
她放下手中的账本,语气轻快了些。
“兄长也一道去。”
闻成先是一愣,随即高兴的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
“行!”
“都听昭昭的!”
郊外的柳河,是淮州城外一处顶不错的景致。
河岸杨柳依依,风一吹,便拂起万千绿丝绦。
马车在河边一处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来。
闻成先跳下车,手脚麻利的搬了张小凳放在车门边。
江映昭抱着沈晟,小心翼翼的踩着凳子下来。
今日天气暖和,小家伙穿了件喜庆的红色小褂子,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越发讨喜。
他许是好久没出来逛过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小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
翠竹和闻香跟着下了车,几人合力,将马车上备好的东西一一搬了下来。
一张厚实的锦布铺在草地上,隔绝了地面的潮气。
江映昭将沈晟放在锦布中央。
小家伙刚沾了地,便像个得了趣的小狗,撅着小屁股,在软和的布上滚来滚去。
一家人将带来的吃食、茶点在布的另一头摆好。
而后,便都围在了沈晟身边。
今日是晟儿的生辰,也是他抓周的日子。
江映昭从一个竹篮里,将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拿出,在沈晟面前摆成一圈。
有书,有笔,有算盘,还有一柄小小的木剑。
皆是寻常人家对孩子最朴素的期盼。
她看着孩子在面前爬来爬去,唇角不自觉的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无论晟儿将来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她都觉得是顶好的。
只要他平安康健,便好。
闻香手里拿着个糖人,在沈晟面前晃了晃,逗他。
“小寿星,快抓一个呀。”
江松将那支做工精致的狼毫笔往沈晟面前推了推,眼里含着期盼。
“抓这个,日后饱读圣贤书,做个大学问家。”
闻成在一旁看着,却有不同意见,默默将小木剑往前递了递。
他希望沈晟日后能习武,长大了,好保护昭昭。
小家伙被众人围着,也不怯场。
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圆乎乎的小手在书卷上拍了拍,又去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可就是不抓在手里。
他像是忽然对这些东西都失了兴趣,转而去摆弄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项圈。
两只小手抱着项圈上的长命锁,翻来覆去的看,还送到嘴边啃了啃,玩得不亦乐乎。
几人催促了几句,沈晟依旧我行我素,对面前的东西视而不见。
江映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那项圈……是沈鹤渊在年节时命人送来的。
他说,是请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孩子平安。
她的晟儿此刻,竟是在想念他的父亲。
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却本能的,眷恋着父亲留下的气息。
翠竹最是会察言观色,她瞧见江映昭神色微黯,连忙笑着打圆场。
“哎呀,我们晟儿不抓这些东西,看来是对这些俗物没什么兴趣。”
“依我看,将来定是个喜欢云游四方,无拘无束的自在人呢!”
江映昭抬起眼,看向翠竹,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有几分勉强。
“这样也好。”
闻香心思单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气氛有些僵。
她咯咯一笑,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沈晟手里。
“不抓就不抓,姨姨给你准备了礼物!”
那是个用羊毛勾的小老虎,胖乎乎的,憨态可掬。
沈晟许是觉得新奇,这才松开项圈,两手抱着那小老虎,好奇的摆弄起来。
他拿着小老虎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软软的,痒痒的。
小家伙顿时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河边散开。
气氛一下子又活泛了起来。
其余几人也纷纷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生辰礼。
闻成送了一顶亲手缝制的虎头帽。
翠竹绣了个精致的福字香囊。
江松则打了一对小小的银手镯。
都是些能用得上的贴心东西,一针一线,一敲一打,都含着满满的心意。
沈晟十分给面子,每一样都拿在手里嗅嗅摸摸,表现出十分喜欢的样子。
众人瞧着他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都被逗笑了。
方才那点子因抓周而起的沉闷,便也散了个干净。
河边的确很热闹。
不远处,一群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正聚在一处,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引得一些怀春少女在不远处驻足,娇羞的投去一瞥,又很快低下头,与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还有些七八岁的小姑娘,挎着小竹篮,里头装着花环或是零嘴,脆生生的在人群里穿梭兜售。
闻香最是坐不住的性子,缠着翠竹和闻成一道去看热闹了。
江松靠着马车,一边看着在锦布上玩耍的沈晟,一边懒洋洋的晒着日头。
他瞧着江映昭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心事,忍不住指了指河边那处热闹。
“年轻就是好。”
“小昭,你也可以和那些后生接触接触,免得成日里一副老成的样子。”
江映昭正伸手逗弄沈晟的手指一顿,随即无奈的笑了笑。
“江伯伯,我已经做娘亲了,和年轻人混什么。”
江松虚空点了点她的额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啊……”
江映昭只当没听见,将沈晟扔到一边的布老虎又捡了回来,塞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