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闻成三人便回来了。
闻成的脸色瞧着有些别扭,对江映昭说道。
“晟儿这大眼珠子一直不停的转,我抱着他四处走走吧。”
江映昭想了想,便答应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是该让孩子多看看这外面的景致,这样对眼睛也好。
闻成依言抱起沈晟,转身便走了。
他一走,翠竹和闻香立刻凑了过来,一左一右的拉住江映昭的胳膊。
“昭昭,那些书生好有才华的,你也一块去听听吧!”
江映昭无奈,实在拗不过两人的热情,只得被她们半推半就的拉着去了。
刚一凑近那处热闹,便听见一个书生语气激昂的说道。
“沈御史在湖州又查办了不少当地父母官贪墨的事情,真乃吾辈敬仰之楷模!”
“今年秋闱,我若能高中,定要拜入沈御史门下,与他一道,为朝廷效力!”
这话立刻引来其他书生的七嘴八舌的附和。
“说的是!沈大人铁面无私,清算了那些贪官,真是大快人心!”
“若朝中多几位沈大人这样的清官,何愁天下不太平!”
周围的少女们听得两颊绯红,春心萌动,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神往。
也不知这位沈御史,会是何等的风采!
江映昭瞥了一眼身侧的翠竹。
这才明白,这两人方才那般殷勤,非要缠着自己过来,原来是为了让她听这些话。
她神色淡淡的,嘴角却不受控制的,悄悄弯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从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沈大人,到如今百姓人人称颂的沈御史,这其中,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又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不是这三言两语便能概括的。
世人只看得到他如今的风光与权势,敬仰他,称颂他。
可只有她,在听到这些赞美之词时,心里最先泛起的,竟是一阵淡淡的心疼。
夏日傍晚的风清凉,从敞开的窗牖间穿堂而过。
湖州府衙后院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鹤渊坐在书案后,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墨迹将落未落。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公文,他已批阅了整整一个下午。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逐风推门而入,面上带着几分忧色。
手中捧着一封信,封皮上的火漆尚未干透。
“主子,国公爷又派人送来书信了。”
沈鹤渊搁下笔,接过那封信,修长的手指挑开封口,取出薄薄一张信笺。
目光一扫而过,上面的笔迹苍劲有力,是父亲的亲笔。
字数不多,言辞也一如既往的克制隐晦。
可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叮嘱他行事不可太过冲动,功高震主,非福。
他将信笺折了折,伸手凑到案上那盏烛火前。
火舌舔上纸张的边角,橘黄色的光芒跳跃了一下。
信纸很快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几缕青烟袅袅升起,须臾便散了。
逐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是跟在主子身边最久的人,自然能察觉到国公爷这些信里写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鹤渊拍了拍指尖沾上的薄灰,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透过窗牖,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父亲担忧的事,他何尝不明白。
来这二洲巡查这小半年,他大刀阔斧的清洗了云滇和湖州二州的官场。
贪官污吏下了狱,陈年积案翻了出来,百姓拍手称快。
朝中老臣屡屡上书为他表功,说他是肱股之臣。
更有甚者,隐隐开始提及,让他拜相入阁。
陛下虽未明确表态,赏赐却流水一般送到了湖州。
旁人都道国公府一门双杰。
沈瑾在武将中身居要职,镇守边陲。
他若再入阁拜相,那便是真正的满门荣耀,一时无两。
可国公爷老而弥辣,看到的不是荣耀。
而是烈火烹油,盛极而衰。
是天子的忌惮。
功高盖主的臣子,古来便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
可他依旧要做。
不是为了那些赞誉,不是为了入阁拜相。
而是为了真正能与她相守。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逐风。”
他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逐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候命。
“准备回京述职一事。”
沈鹤渊的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节奏缓慢而有力。
“湖州这边该处理的收尾都仔细办妥。”
“每一桩每一件,务必滴水不漏,不要被人捏住了短处。”
逐风一怔,他张了张嘴,压低了声音。
“主子,陛下还未下诏,按例不该……”
话没说完,便对上了沈鹤渊的视线。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像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诏书这两日便能到了。”
逐风心头微震,不敢再多问,立刻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沈鹤渊独坐在案后,良久未动。
案上的烛火愈发明亮了,将他笼在一小片暖光之中。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那摞公文的最上方,那是湖州最后一桩案子的卷宗。
结了这桩,他在这里的事便算是真正了了。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夏天早已到了。
他离开淮州的时候,还是初春。
一晃便是数月。
映昭,你可安好?
两日后,正午时分,府衙前堂。
一名内侍手捧明黄圣旨,宣读天子谕令。
命沈鹤渊回京述职,即刻动身。
沈鹤渊撩袍跪地,双手接旨。
“臣领旨。”
嗓音沉稳,不见半分意外。
逐风跟在身后,叩首行礼,心底却暗暗咋舌,主子果然神算。
圣旨到的时间,与主子所言分毫不差。
行李早已收拾妥当,该交接的公务也尽数办清。
一切有条不紊,仿佛这道旨意不是今日才到,而是早在半月前便已被他算准了。
内侍收了圣旨,笑着恭维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逐风起身,跟上沈鹤渊的脚步,压着嗓子问。
“主子,明日启程?”
沈鹤渊脚步未停,径直往后院走去。
长身玉立,背影挺拔如松。
“今日便走。”
逐风微微一顿,很快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又听见前头那人淡淡补了一句。
“路过淮州。”
逐风脚下绊了一下,抬头看向前方那道修长的背影。
主子的步伐依旧稳健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那三个字里头藏着的心思,他哪里听不出来。
从湖州回京城,想要经过淮州,只能挑最曲折的那条官道来走。
主子许久没见到江姑娘了,这次......是终于忍不住了。
逐风低下头,嘴角抿了抿,将那点子笑意咽了回去。
“属下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