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铺子里的客人便多了起来。
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香味弥漫了整间铺面。
闻成在灶房和堂前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江映昭坐在柜台后,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
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被四周的喧闹盖了过去。
靠窗那桌坐了几个中年男人,喝着茶,嗓门不小。
“听说了没?沈御史已经回京述职了。”
“那可是大喜事啊,这次八成又要升官了。”
“升?沈大人已经贵为二品了,还能升到哪儿去?”
“难不成……当宰相?”
那人话音刚落,同桌的几个人便笑了起来。
一人摆了摆手,却又压低了声音。
“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也说不准啊。”
“沈御史出身国公府,又立了这么多功劳,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江映昭拨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侧目,手指很快又动了起来。
珠子噼啪响着,和方才并无二致。
与他分别,已有小半年了。
这小半年里,她时常能从食客的闲谈中听见他的名字。
民间的说书先生甚至将他的事迹编成了话本,在茶馆里说得绘声绘色。
铁面御史沈鹤渊,清查两州贪墨,为民做主,青天再世。
如今他的仕途青云直上,马上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而她这间小铺子,生意红火,日进斗金。
吃穿不愁,家人朋友都在身侧。
日子过得舒心,踏实。
江映昭垂着眼,唇角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样挺好的。
那点弧度只停留了片刻,便被她收了起来。
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手指继续在算盘珠子间翻飞。
店里的食材短缺,得再去进一批新货了。
之前的供应商秦老板不太实在,近日送来的菜里,掺了好些不新鲜的。
叶子发蔫,根茎发软,搁手里一捏便知道放了不止一两日。
闻成那人心善嘴笨,只道人家也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江映昭不成。
铺子的招牌是靠味道和口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容不得半点马虎。
明日得亲自去一趟。
不成,便换一家。
翌日一早,天色还带着些薄雾。
江映昭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闻成跟在她身后,肩上扛着一只大麻袋,里头装的尽是昨日拣出来的次品菜。
蔫了的菜叶,发黑的藕节,还有几条明显不新鲜的鱼。
一样一样,她昨晚亲手挑拣出来的,分门别类,码的整整齐齐。
秦老板的铺子开在城西的集市里头。
门面很大,堆满了大筐小筐的果蔬鱼肉。
秦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吃早饭,瞧见来人,咽下嘴里的馒头,连忙迎了上来。
“哟,闻掌柜来了。”
他长了张团团圆圆的脸,笑起来和气得很,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
闻成朝他点了点头,将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搁。
“秦老板。”
秦老板扫了一眼那只鼓囊囊的麻袋,又抬眼看向闻成身边站着的年轻女子。
“这位是?”
“我们掌柜的。”闻成老实答。
秦老板愣了一下,旋即堆起笑来。
“原来是东家亲自来了,失敬失敬。”
江映昭没有寒暄的意思,她蹲下身,解开麻袋口子,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了出来。
“秦老板,这是近半月送到我铺子里的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
“您自己瞧瞧。”
秦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很快便站起来,摆着手连连摇头。
“哎哟,这可不能怪我,菜这东西本来就不好保存,路上颠簸几下,难免会有些磕碰嘛。”
“再说了,这也不算坏,回去用水泡泡还能吃的……”
江映昭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这副清凌凌的模样,让秦老板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秦老板。”
江映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不必解释了。”
“以后这合作,就作罢吧。”
秦老板脸上的和气瞬间垮了下来,他搓着手,连忙凑上前半步。
“哎,东家别急嘛,有话好商量。”
“今年生意不景气,都不容易,我手底下伙计也糊涂,就这一次,下次绝不会再犯了。”
江映昭唇角那抹冷笑却没有半点松动。
“秦老板,诚意不够啊。”
她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一堆东西。
“这些次品是我亲手拣出来的,哪些是什么时候送的,掺了多少,我心里都有数。”
“秦老板打算怎么解决?”
秦老板的脸沉了沉。
他一直都是跟闻成打交道的,那小伙子人老实,嘴上不会说,被糊弄了也吃闷亏。
委实没料到,今日来的这小女子才是真正的幕后东家,而且精明得很。
他试探性的开口。
“这个自然是要赔的。”
“只是这数目嘛……”
话还没说完,江映昭已经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到他面前。
“帐我已经算好了,秦老板看看吧。”
秦老板接过来一瞧。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帐都列得清清楚楚。
哪一日送的货,掺了多少次品,按市价折算该赔付多少。
一分一厘,精准无误。
他原本还想着能少赔些,找些由头讨价还价。
如今看了这帐,嘴里的话全堵了回去。
“李贵。”他只好转头喊了一嗓子,语气不大好看。
“把银子拿来。”
伙计应了声,很快便将银子送到江映昭手上。
她仔细核对了一遍数目,才收入袖中。
抬起头,脸上又换了副和气的模样,笑盈盈的。
“秦老板爽快。”
顿了顿,又道。
“铺面里还剩了不少食材,暂且够用,赶明缺了,再命人来拿。”
她说完朝闻成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便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秦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头苦涩得很。
这话说的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以后的生意,算是彻底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