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老板那里出来,江映昭便带着闻成直奔城东的集市。
她心里早有了备选。
城东有几家口碑不错的菜贩子,虽规模不如秦老板,但胜在货品实诚,不会以次充好。
一路走过去,她挨家挨户看了看,问了价,又亲手捏了捏叶子,掐了掐根茎,最后选定了一家姓周的菜贩。
周家夫妇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自家有几亩菜地,每日现摘现卖。
价钱公道,菜色也新鲜。
江映昭当场便定了下来,约好每日送货的时辰和数目,又仔仔细细的交代了品质的要求。
周家媳妇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怠慢。
闻成跟在后头,一句话没插上,只默默记下了各项细目。
从周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闻成的肚子适时的咕噜了一声。
江映昭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走,先吃点东西。”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底撒了一把葱花和虾皮,鲜得很。
江映昭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转旁的事。
铺子开了大半年了,菜单上来来去去就那些。
老客吃惯了,新客也图个新鲜。
而且淮州的口味和京城大不一样,这边的人嗜辣,喜重油重盐,口味偏浓。
她在京城学的那些精巧菜式,在这里虽也受欢迎,却总少了些地气。
淮州附近有好几座大山,山里的野味是京城少有的。
若能找几个本地的猎户,长期供应些山鸡野兔、獐子鹿肉之类的,做几道特色菜出来,定能叫铺子的招牌更响亮些。
她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兄长,你知不知道城里哪里有猎户?”
闻成咽下最后一口馄饨,想了想。
“城南靠山那边倒是有几户人家,世代以打猎为生。”
“我先前去买柴火的时候,见过他们背着猎物进城来卖。”
江映昭点了点头。
“行,咱们去看看。”
两人起身付了账,便朝集市深处走去。
集市里人来人往,热闹得紧。
江映昭正和闻成说着自己的打算,想先少量试一试野味的菜色,若客人反响好,再加大供应。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忽然被路边的一幕吸引了过去。
好几个年轻姑娘围在一个绣品摊子前,叽叽喳喳的挑拣着荷包、香囊之类的物件。
一个个面若桃花,眉眼间都藏着掩不住的娇羞与期待,银铃似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传过来。
“这个鸳鸯的好看,我要这个!”
“哎呀你脸红什么,还没送出去呢就不好意思了。”
闻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咧嘴笑了。
“昭昭,后日便是端午了。”
“淮州这边过端午,除了吃粽子、挂艾草、佩香囊,还有个旁的地方没有的风俗。”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翠湖的方向。
“端午那日,城里的少男少女都会去翠湖边上游乐。”
“要是有看对眼的,姑娘便将荷包香囊之类的物件送给心仪的男子,男子若也中意,便回赠一件物什。”
“算是定了情,往后男方便可上门提亲。”
他说到这里,挠了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
“所以这几日满街都是在买荷包、练绣活的姑娘。”
江映昭听罢,唇角不自觉的扬了扬,倒是个有意思的风俗。
难怪这些小姑娘们一个个雀跃的像枝头的黄莺,满心满眼都是憧憬。
那份对未知缘分的期盼与欢喜,明晃晃的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她侧头看了闻成一眼,忽然笑了。
“后日兄长也去逛逛吧,说不准能遇着个有缘人。”
闻成的脸腾地红了。
他连连摆手,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我不去!”
“昭昭别打趣我了,我没那个心思。”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守着铺子,看着晟儿长大,我觉着挺知足了。”
江映昭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本想再劝上几句。
闻成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一个人,不是个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她自己不也一样。
正要收回目光,后背忽然一阵发紧。
像是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她身上。
江映昭忽然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人群。
卖糖葫芦的老伯,挑着担子的妇人,几个嬉笑打闹的孩童。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行人,没有什么异样。
她微微蹙眉,在人群中搜寻了片刻,还是什么也没有。
大约是自己多心了。
江映昭收回视线,按下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转身带着闻成继续往前走去。
城南靠山的几户猎户,果然如闻成所说,都是世代以此为生的本分人家。
江映昭挨家走了几处,最后选了两户老实巴交的猎户,谈妥了价钱与送货的规矩。
山鸡、野兔、獐子肉,按时令供应,每隔三日送一趟。
她一条条说得仔细,猎户们听得认真,当场便拍了板。
此时日头已经快要落山了。
天边烧起一片绯红的晚霞,将半座城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头。
江映昭和闻成赶回铺子的时候,正是晚饭的当口。
铺面里坐了不少客人,翠竹和店里的伙计们在堂前忙得团团转。
江映昭换了件围裙,也没来得及歇口气,便上手帮忙。
端菜,添茶,收碗碟,手脚利落得很。
她端着一盘红烧肉往靠墙边那桌送去,刚放下碟子,脊背忽然又是一僵。
那种感觉又来了。
比白日里的那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灼热。
像一道无形的丝线,牢牢地系在她身上,拽也拽不开。
江映昭霍然转身,目光穿过堂中忙碌的伙计和座位上食客,径直落在了窗边。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客人戴着斗笠,掩住了大半张脸,一身劲装,一看便是江湖人的打扮。
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糕碟上摆着几样点心,倒是用了两三块。
铺子里热闹喧腾,唯有那客人独自一人,气质清冷,像是再多的喧闹都落不进那人耳中。
江映昭的心骤然一缩。
那身形坐姿,肩背笔直,即便只是随意坐着,也透出一股旁人学不来的矜贵。
看着太熟悉了,让她的指尖开始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