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攥紧了托盘,下意识便往那处走了两步。
“掌柜的,结账!”
靠门口那桌的客人忽然扬声喊了一句。
江映昭脚步一顿,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转身折回了柜台。
手指翻着账本,嘴上报着数目,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头。
珠子在算盘上拨的噼啪作响,可她算了两遍,第一遍多了三文,第二遍又少了两文。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重新拨了一遍。
这一回,总算对上了。
客人付了银子,起身离去。
江映昭几乎是在银子入手的一瞬便抬起了头,目光急切的越过堂中的食客,径直落向窗边。
那里却已经空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快步绕出柜台,走到窗边。
桌面上摆着一枚香囊,素色缎面,绣着一枝简单的兰花,针脚细密但算不上精巧。
香囊下头,压着一张纸条。
江映昭伸手拿起来,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以香囊代茶钱,万望收下。
笔迹苍劲利落,锋芒内敛。
她的心砰砰砰的跳了起来,这字迹,她太熟悉了。
那些从京城送到孟河城的一封封书信,一笔一划,早已刻在她心里。
刚才那个江湖客,竟真的是沈鹤渊。
但这怎么可能?
他若想见她,堂堂正正的来便是。
何必大费周折,乔装改扮,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来了,又走了,连想说的话,都只用这字条传达。
她攥着那张纸条,下意识探身从窗口往外看。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暮色四合,夕阳将长街染成昏黄的一片,哪有半分熟悉的影子?
他就这么走了?
江映昭盯着街面看了许久,久到指尖将那张纸条攥出了褶皱。
“昭昭?”
翠竹端着碗碟从后头走过来,瞧见她一个人站在窗边发愣,凑过来看了一眼。
“刚坐在这的客人呢?”
翠竹左右瞧了瞧,顿时皱起眉。
“他还没结账呢!”
她的目光落在江映昭手中的纸条上,又看了看桌上那枚孤零零的香囊,顿时瞪大了眼。
“这不就是集市小摊上卖的?也就几个铜板的东西!”
她越说越气,嗓门都拔高了。
“他点的那几样糕点,可是你昨晚亲手做的,最费功夫!”
“这破香囊,撑死了抵个茶水钱!”
翠竹气鼓鼓的撸起袖子,就要往门外走。
“不行,我要去报官,让衙役把这吃霸王餐的抓回来!”
江映昭忍不住笑了,连忙伸手拉住翠竹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
“算了。”
“算了?”翠竹瞪着眼,满脸不可思议。
江映昭弯着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几块糕点罢了。”
翠竹还想再说,见她面色平和,嘴里嘟囔了两句,终是撇撇嘴,转头去忙了。
江映昭立在窗边,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枚香囊。
的确是集市上随处可见的样式,三五个铜板便能买到一只。
她的指腹摩挲过香囊上那朵兰花。
白日里,她和闻成在集市上走了大半日。
逛菜摊,挑菜贩,看猎户。
一路说说笑笑,人来人往。
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在不远处?
隔着几步,或者隔着一个摊子的距离。
看着她和人讨价还价,看着她蹲下身捏菜叶掐根茎,看着她在路边的馄饨摊上安安静静的吃了一碗馄饨?
那道灼热的视线,集市上一次,铺子里一次。
原来,都是他。
江映昭攥紧了掌心的香囊,凑近鼻端,轻轻闻了闻。
花香清淡,是香囊里头自带的干花香气。
可其中隐隐约约的,还裹着另一层气息。
虽然极淡,却让她一下便认了出来。
是那人身上独有的,清冽的松木香。
大约是被他贴身揣了许久,才沾上了这样的味道。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
沈鹤渊回京述职的事,食客们说了又说,说书先生编成了话本,满城风雨,无人不知。
只是没想到,从湖州到京城的距离,本不该经过淮州,他竟特意绕道来了。
只为看她一眼,送一枚在集市上花几个铜板买来的香囊,吃几块她亲手做的糕点。
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顺便,还吃了一顿霸王餐。
她垂下眼,唇角不自觉的弯起一个弧度。
这大约是世子爷此生头一遭做这种事吧?
吃了霸王餐,还理直气壮的留了张条子。
以一枚几文钱的香囊,抵了她最费心思的手作糕点。
江映昭低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将香囊收进了袖中,又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仔仔细细的抚平,折好,一并揣了进去。
窗外的暮色已经深了。
长街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此刻大约正马不停蹄的,往京城的方向赶去吧?
愿他一路平安。
淮州城外,几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蹄踏碎一地银霜似的月光。
蹄声急促,卷起的风将路旁的草叶压得伏倒了一片。
沈鹤渊策马在前,一身劲装,斗笠已经取了。
夜风迎面扑来,吹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沉静的眉眼。
逐风紧随其后,手中缰绳攥得发紧,他的目光不时往前头那道背影上瞟。
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又合。
一整日了。
他跟在主子身后,看着主子换了一身江湖客的行头,压低斗笠,混在淮州城的人群里头,跟了江姑娘一整天。
从天蒙蒙亮,到暮色四合。
城西的菜贩铺子,城东的集市,路边的馄饨摊子,城南的猎户人家。
江姑娘走到哪里,主子便跟到哪里。
不远不近,隔着几步路,或者隔着一个摊位,像个影子似的,寸步不离。
可偏偏,自始至终都不肯上前说上一个字。
逐风想不通。
千里迢迢绕了路赶来,铺子也去了,人也见了。
为何不上前碰个面,说句话呢?
何苦费这些周折,乔装改扮,偷偷摸摸跟了一整日,最后只留了一枚几文钱的香囊便走了。
那香囊还是主子在集市上买的。
他亲眼瞧见,路过那绣品摊子的时候,江姑娘的目光多停留了两息。
主子便趁她走远了,折回去,从摊上买下了。
逐风当时以为主子是要亲手送给她。
谁料想,主子只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搁下那枚香囊,留了张纸条,便翻窗走了。
连茶钱都没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