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佩服主子的定力,还是该替主子着急。
还有那个闻成。
一整天跟在江姑娘身边,形影不离,嘴里昭昭长昭昭短的叫着。
江姑娘同他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笑得坦荡自在。
主子就站在不远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逐风明显能察觉到,主子很不高兴。
正胡思乱想着,主子忽然偏过头来。
月色映在那张清隽的面容上,眉目舒展,并无什么异色。
“回京那一行人,可还顺利?”
逐风一愣,随即收了心思,正色回话。
“顺利,按主子的吩咐,那一行人今晚在陵城官驿歇脚,算算时辰,刚刚好。”
“沿途几处关卡都已打点妥当,不会露出破绽。”
沈鹤渊微微颔首,目光转回前方。
他领旨回京述职,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朝中的人,宫里的人,明处暗处的人。
他清查两州贪墨,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那些被他拉下马的官员,背后站着的是盘根错节的势力。
便是此刻,怕也有不少人正等着他犯错,等着抓住他的把柄。
所以他不能明晃晃的经过淮州,更不能在城中停留。
她的存在,她的铺子,她在淮州安安稳稳的日子,都容易成为旁人手中的利刃。
所以他安排了另一行人马,打着他的旗号,沿官道大张旗鼓的赶路。
车辇仪仗,护卫随行。
走的是正经回京的路线,歇的是沿途该歇的官驿。
那些盯着他的眼睛,看见的便只有这一行人。
至于他自己,轻装简行,策马绕路,连夜赶到了淮州。
只为看她一眼。
夜风灌进衣襟,带着夏日的暖意。
沈鹤渊的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路上,眼底却映着别的光景。
城西那间菜贩铺子里,她蹲在地上,将次品一样一样摆出来,面色平淡,语气不急不缓。
可那双眼睛里头,透着一股不容糊弄的清明劲儿。
秦老板赔了银子,灰头土脸。
她收了钱,转身便走,利落得很。
集市上挑菜的时候,亲手捏叶子,掐根茎,一棵一棵仔仔细细过手。
蹲在摊前的样子,袖子挽了半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手腕。
路边吃馄饨的时候,低着头,慢慢的喝汤。
碗沿上沾了一点葱花,她浑然不觉。
经过那些怀春少女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侧目看了好几眼,唇角微扬,眉梢带笑。
那笑里,有几分看热闹的趣意,几分对俗世温情的感怀。
鲜活的,明媚的。
像春日里融了冰的溪水,流淌出清亮的声响。
近半年未见,他的小雀儿变了。
不是样貌变了,而是那一层蒙在她身上许久的灰,终于散开了。
在淮州的烟火气里,在那一间小小的铺子里,她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了从前不曾有过的光彩。
如蒙尘多年的珍珠,终于被洗涤干净,发出了本该属于她的熠熠光芒。
从清晨到傍晚,有好几次,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几次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
告诉她,我来了。
每一次,都在指尖将要触及的刹那,硬生生收了回去。
上次离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彼时她站在月光下,目送他离去。
那时的分别,算不上美好。
她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有释然,有不舍,有终于能喘一口气的如释重负。
他不想再为她带来麻烦。
那些朝堂上的暗涌,那些盯着他的目光,那些随时可能落下的刀锋。
他能挡,能扛,能应付。
可她不该被牵扯其中。
她如今的日子,安稳,踏实,自在。
是她一手一脚挣出来的,他舍不得碰。
那就远远看着罢。
看她在这人间烟火里,活得恣意,活得舒展,这便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但不会太久。
回京之后,还有许多事要做。
朝中的局势,陛下的态度,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一步都错不得。
但他已经布好了棋局,很快,他便能真正站到她的身边。
不是以世子的身份,权臣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可以护她周全、与她并肩的人。
光明正大的,坦坦荡荡的。
映昭,等着我。
他夹紧马腹,身下的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速度又快了几分。
马蹄声渐渐远去,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端午时节,淮州城里比往常热闹了十倍不止。
街上挂满了艾草和菖蒲,空气里飘着粽叶的清香,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孩童们的嬉笑声。
巳时刚过,城中的少男少女便涌向了翠湖。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
投壶的喝彩声,猜谜的争论声,纸鸢飞起时姑娘们的惊呼声,搅在一处,热闹的不行。
铺子里倒是清闲。
堂前只坐了寥寥几个茶客,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聊着闲天。
江映昭把前几日的账目对了一遍,数目无误,便合上账本。
她起身走到窗边,倚着窗框,远远望向翠湖的方向。
那边的天空飘着好几只纸鸢,有燕子的,有蝴蝶的,五颜六色的在风中摇摇晃晃。
日头正好,湖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昭昭。”
翠竹端着茶壶走过来,往窗外探了一眼,声音不自觉的轻了些。
“今日城里可真热闹。”
她说完这句,脸上便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江映昭侧目看她,小丫头正是二八年华,一张圆脸白净净的,眼睛亮晶晶,嘴角抿着一丝不自知的笑。
那笑和前两日集市上那些挑荷包的小姑娘们,如出一辙。
看来是春心萌动,藏都藏不住了。
江映昭弯了弯嘴角。
“今日铺子不忙,你去逛逛吧。”
翠竹的脸腾的红了一大片。
她连忙摇头,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我一个人去做什么。”
“还是留下来守着铺子吧。”
江映昭看着她那副又期盼又害臊的模样,心下了然。
不是不想去,是不好意思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