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训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这种东西也值得她如此珍重的揣在袖中?
面前这女子容貌出众,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小家碧玉。
能送出这等粗陋之物的人,只怕也配不上她。
然而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苏训只能将这些心思压了下去,面上维持着读书人该有的风度。
他收回香囊,朝江映昭恭恭敬敬的鞠了一礼。
“是在下唐突了,方才打扰二位姑娘,实在抱歉。”
顿了顿,他直起身,目光又落在她脸上。
“只是终身大事,姑娘也需谨慎。”
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
“若姑娘日后改变了主意……”
他侧了侧身,朝城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可以来淮州城南的苏府寻在下,在下时刻恭候。”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温柔而殷切的望着江映昭,带着几分自信。
仿佛笃定了,这枚粗陋的香囊不会是她最终的归宿。
翠竹一个大步跨上前,再次稳稳当当的挡在了江映昭身前,把那道暗送秋波的目光拦了个严严实实。
她冷哼一声,下巴微扬。
“苏公子想必要失望了。”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训被她挡了个正着,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但到底还算体面,没有纠缠,只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几个书生立马跟了上去,脚步匆匆,嘴里还不满咕哝着。
“有辱斯文……”
“好端端的姑娘,竟是如此不知好歹……”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耳朵里。
翠竹撇了撇嘴,看着那几道灰溜溜远去的背影,眼里全是不屑。
这种白面书生,满口酸话,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还秀才呢。
和世子爷比起来,简直云泥之别。
也敢肖想她家姑娘,真是痴心妄想!
经过苏训这个插曲,翠竹也没了闲逛的心思。
她拉着江映昭的袖子,嘟着嘴,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昭昭,我们回去吧。”
“这都什么人啊。”
江映昭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反倒笑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未免太扫兴。
她安抚的拍了拍翠竹的手背,目光在街边的小摊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卖各式帽子的摊位上。
她走过去,挑了一顶纱网垂至肩颈的帷帽。
戴上后,既能遮挡旁人探究的视线,又不影响自己看风景。
“走吧,再陪我逛逛。”
翠竹见她兴致不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跟了上去,可到底意兴阑珊。
两人沿着湖边又走了一段,翠竹转悠着看了一圈,小声咕哝了一句。
“淮州城真是个小地方。”
“这儿的男人,还没世子爷身边的护卫有气概呢。”
江映昭只当没听见。
袖中的那枚香囊,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着。
她始终没有将它拿出来,挂在腰间。
那枚香囊,她琢磨了许久。
以沈鹤渊的脾气,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向来都是有他的主意的。
他既然跟着自己逛了大半日的集市,自然也听说了本地有端午赠香囊求爱的风俗。
那这枚香囊,便不是他随手买来抵茶钱那么简单,倒像是存了几分定情信物的意思。
只是,有这信物又能如何。
他还能八抬大轿,正儿八经的来求娶自己不成?
江映昭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很快便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了脑后,牵着翠竹的手,转身往铺子的方向走去。
京城的端午时节,城中也是热闹非凡。
龙舟竞渡,市井喧嚣。
沈鹤渊快马加鞭赶回京中,来不及回府,便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内,气氛森严。
熏香袅袅,四下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坐于高位的皇帝看着手中的折子,声音温和,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天子的威严。
“爱卿此次巡查两州,揪出不少蠹虫,立了大功。”
“说吧,想让朕如何嘉奖于你?”
沈鹤渊一身风尘,玄色常服的衣角还沾着些许尘土。
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俯身叩拜。
“陛下过誉。”
“臣不过是陛下的马前卒,为国效力,死而后已。”
皇帝轻笑了一声。
“爱卿不必拘礼,起来说话。”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靠在龙椅上。
“今日是端午,你也别这么拘着,和朕聊聊这一路的见闻吧。”
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刻恭恭敬敬的搬来了一张雕花圆凳,放在沈鹤渊身侧。
沈鹤渊却并未起身,依旧维持着叩拜的姿势,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
“陛下,臣此行替陛下巡察,感言良多。”
“云滇今年大旱,幸而有陛下福泽庇佑,才免了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臣不才,想自请前往云滇任职,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御书房内霎时一静。
皇帝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半晌,才听见他淡淡的声音响起。
“朕记得,朝中已有几位老臣联名上书,推举爱卿入内阁。”
“爱卿难道不愿?”
沈鹤渊的头垂得更低了。
“多谢陛下抬爱,亦多谢几位大人看重。”
“只是臣自知才疏学浅,不敢担此大任。”
“若能为陛下分忧,无论是入阁辅政,还是做个为君分忧的地方官,于臣而言,皆是荣幸。”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逐风在门前焦急的踱着步,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主子进宫已经两个时辰了,按照常理,早该出来了。
眼看着宫门下钥的时辰将至,却迟迟不见主子的身影。
逐风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此番巡查两州,主子手段凌厉,得罪的人不知凡几,朝中弹劾的折子怕是堆成了山,陛下若是听信了谗言,动了雷霆之怒……
他不敢再往下想。
那后果,别说主子,就是整个国公府都承担不起。
他只能攥紧了拳,死死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忍耐着,等待着。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扇紧闭的宫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头缓缓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逐风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