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听到孙儿的话，眼眶又是一热，她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养在膝下的孩子，心中无限感慨。
世人眼中的国公府世子，少年得志，前途无量，手腕老辣，心思缜密。
朝堂上翻云覆雨，从不见他失了分寸。
可她却知道这孩子心中的苦楚。
亲娘难产而亡，父亲忙于维系家族荣辱，对这个长子从无半分温情。
继母表面恭敬，暗地里处处掣肘。
这孩子是在冷眼和算计中长大的。
那副清冷到近乎薄情的性子，不是天生如此，是被逼出来的。
这般想着，老夫人心口一阵钝痛。
她看着沈鹤渊那双望向远处的眼睛，忽然觉得，若那个女人陪在孙儿身侧时，能让他真正痛快一回，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老夫人没再叹气，她拿起筷子，神色缓和了下来，一脸慈祥的夹了一块酥烂的排骨，搁到沈鹤渊碗里。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
“那便这样吧。”
沈鹤渊微微一怔。
随即，唇角弯了起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他端起酒杯，朝祖母敬了敬。
“多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哼了一声，佯怒的瞪了他一眼。
“少拿这些虚礼来哄我。”
“先把饭吃了，瘦成什么样子了。”
沈鹤渊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夹起碗里的排骨，咬了一口。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清冷的面容，和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的爱人和孩儿。
暖阁的烛火摇曳着，映在他的眉眼间。
他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目光落在桌上那卷圣旨上。
很快，他便会应召，前往云滇任职。
虽远离中枢，亲手断了仕途之路，但他日后，能与映昭和孩儿长相厮守。
如此，甚好。
铺子近期的生意，比江映昭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自从加了几道野味菜色，食客们口口相传，不出半月，整条街上便多了许多慕名而来的生面孔。
赶上饭口，门前甚至排起了长龙。
翠竹忙前忙后，嗓子都快喊哑了。
闻成更是连轴转，后厨灶台的火就没熄过。
江映昭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拨着算盘，目光在账本上一行行扫过。
噼里啪啦几声脆响，珠子落定。
她搁下算盘，将账本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如今的铺面，已经不够用了。
翠竹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见最后一桌客人也吃完走了，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昭昭，今天又是满座。”
“照这么下去，咱们得多请几个伙计才行。”
江映昭将手里的茶盏搁下，看了她一眼。
“伙计是要请的。”
她顿了顿。
“不过比起伙计，我更想先盘个铺面。”
翠竹的眼睛一亮，腾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我早就觉得咱们这铺子太小了，每到饭口，门口排那么长的队，多少客人等不及就走了。”
“白白流走的银子，看着都心疼。”
闻成从后厨探出头来，听见这话，他也跟着点了点头。
“昭昭说得对，趁着势头好，是该扩一扩了。”
三人一拍即合。
当天下午，闻成便揣着银子出了门，翠竹也跟着去了。
两人沿着这条街，挨家挨户的问过去，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卖糕点的李掌柜笑呵呵的摆手，说自家祖传的铺面，万万不能卖。
隔壁卖陶罐的张婶更是连连摇头，嘴里直念叨着如今生意好做，舍不得。
再往前几家，也是同样的说辞。
一个比一个客气，一个比一个坚决。
翠竹的脸越拉越长，满脸疲惫的回了铺子
“昭昭，没人肯盘。”
她嘟着嘴，满脸不甘。
“咱们都加了二成的银子了，还是不乐意。”
闻成也叹了口气，搓着手，一脸为难。
“也怪不得人家，咱们铺子的生意好，带着整条街的客流都多了，他们沾了光，自然不舍得走。”
这条街原本冷冷清清，如今因着江映昭这间食肆，日日人来人往，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周围的铺子跟着沾光，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这当口谁肯把铺面让出来，那不是傻了么。
翠竹虽然不甘心，却也知道闻成说的在理。
她瘪了瘪嘴，抬头望了望这条窄巴巴的街道，一时之间愁云满面。
江映昭倚在柜台后头，听完两人的话，倒没露出半分失望。
她甚至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翠竹见她不急不恼，心里更犯嘀咕了。
“昭昭，你笑什么呀？铺面没着落，还笑得出来。”
江映昭放下手中的账本，慢条斯理的站起身。
“附近的铺面盘不下来，那便不盘了。”
翠竹和闻成皆是一愣。
江映昭走到门口，目光越过这条窄街，落在远处更宽阔的方向。
“凤安街口，有一家苏氏绸缎铺子。”
“那个铺面，我觉得不错。”
翠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闻成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苏氏绸缎？那可是整个淮州城最大的一间铺面。
凤安街是城中最繁华的主街，寸土寸金。
苏氏绸缎占了整整三个门面，前头是铺子，后头还带着个小院。
这两年云滇大旱，蚕丝减了产，绸缎的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
寻常百姓哪里穿得起，只剩城中几户富绅偶尔光顾，勉强撑着门面。
之前街坊间就有风声，说苏家有意出兑。
可那铺面的价格摆在那里，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翠竹咽了咽口水，声音都细了几分。
“昭昭，那铺面……怕是得不少银子吧？”
江映昭没答，神情却笃定得很，像是心里早有了成算。
翠竹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
“昭昭说盘，那就盘！”
“依我说，昭昭有本事，窝在这么个小铺子里，着实太委屈了！”
“凤安街，那才配得上咱们的手艺！”
闻成听着翠竹这番话，心里头也跟着热乎了起来。
昭昭看事情的眼光，从来就没错过。
“昭昭，我也同意！”
江映昭看着眼前两张信任的面孔，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取下了挂在门口的布帘。
“那我明日便去一趟。”
翠竹立刻凑上来。
“昭昭，我跟你一起去！”
江映昭侧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摇了摇头。
“铺子里忙，你还是留下吧，我自己可以。”
翠竹只好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