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江映昭便起了身。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取了几张银票揣在袖中,出了门。
凤安街上的苏氏绸缎铺子,比江映昭想的还要大些。
三间门面打通了,里头陈设齐整,铺子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掌柜守着。
掌柜姓张,五十来岁的模样,生了一副精明相。
听说江映昭要盘铺面,眼皮抬了抬,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一个年轻姑娘,独身一人,穿着素净,瞧着不像是有大笔银子的主。
不过做生意的人,面上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张掌柜客客气气的将她请上了二楼的雅间,沏了壶茶,说了句东家不在铺上,容他去请示一声,便匆匆出了门。
江映昭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间滑下去,她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格子,落在楼下的街面上。
凤安街果然是淮州最热闹的去处。
行人如织,铺面林立,吆喝声、马蹄声、孩童的笑闹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市声。
若能在此处落脚,日后的生意,便算是真正站稳了。
她没等太久,楼下便传来脚步声。
江映昭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雅间的门被推开,来人迈步进来的那一瞬,她微微一愣。
竟是端午时节在翠湖边上遇见过的苏训。
他一身月白长衫,衣料考究,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苏训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的惊喜几乎藏不住。
他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咧开,露出笑容。
“姑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拱了拱手,语气殷切。
“姑娘还记得在下吗?”
江映昭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苏公子。”
她的语气温和,不疏不近,恰到好处。
苏训身后的张掌柜,原本正准备开口引荐,此刻却顿住了。
两人竟然认识。
他忍不住多看了苏训两眼,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方才他去了东家府上,东家出门办事不在,倒是撞见了这位少东家。
他本想等东家回来再说,谁知把来意一提,这位从不掺和铺面买卖的少东家,竟二话不说跟着他就来了。
来的路上,张掌柜还谨慎得很。
将盘铺子的底价,最低能让到什么数,哪些条件能松口哪些不能,絮絮叨叨叮嘱了一路,生怕这位不通庶务的少东家坏了事。
可现在.......
他看了看少东家望向那姑娘的眼神,那哪里是谈生意的样子,分明是一副爱慕的神情。
张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苗头不对,正要开口提醒两句,苏训已经转过头来。
“张掌柜。”
他笑着吩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少爷派头。
“凤安街东边的桂香斋做的桂花糕极好,再去一趟刘记,把他家的杏仁酥也买些回来。”
“劳烦了。”
张掌柜嘴巴张了张,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看少东家,又看了看那位姑娘,终究没敢多嘴。
少东家发了话,他一个做掌柜的,能说什么。
只好应了声“是”,转身下了楼。
雅间里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江映昭看了苏训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殷勤的脸上掠过。
这人的心思,浅得像一碗清水,她又何尝瞧不出来。
不过左右这铺子是要盘的,东家不在,少东家在也是一样。
若这位苏公子是个好说话的,于她而言,有利无害。
想到此处,她也不扭捏,落落大方的坐了回去。
苏训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眼底的欢喜更浓了几分。
他连忙跟着坐下,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替她续了杯茶。
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溅出半滴来。
“翠湖一别,没想到还能再遇见姑娘。”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温柔。
“看来这是上天恩赐的缘分。”
江映昭垂着眼,看着杯中缓缓荡开的茶叶,没有搭腔。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笑意不减,却已经转回了正题。
“我也没想到,这苏氏绸缎竟是公子家的产业。”
“我这次来,是诚心想盘这间铺面的,不如公子也开个诚心的价吧。”
苏训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截了当。
不过那点子愣神转瞬即逝,他又笑了起来。
“这个不急。”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话锋一转。
“倒是姑娘,令人佩服得紧,年纪轻轻便自己开铺子做生意,当真是女中豪杰。”
“在下这些年,见过不少女子,却没一个有姑娘这般的魄力。”
他说着,目光里满是真切的赞赏。
江映昭唇角微动,心底划过一丝无奈。
早知如此,就该把闻成带上。
好歹有个人在旁边挡一挡,也不至于让这位苏公子越说越没边际。
不过面上,她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顺着苏训的话,不咸不淡的应了几句。
苏训顿时说的兴起,从淮州的风土人情说到奇闻趣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说到自家的产业时,更是眉飞色舞,恨不得将家底全翻出来给她瞧。
江映昭听着,面上含笑,手里的茶却已经续了三回。
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苏训说了这么久,始终在绕着弯子,夸她也好,闲聊也罢,唯独对盘铺面的事一个字都不提。
不是不想谈,应该是做不了这个主。
看来苏公子虽说是少东家,可家中的产业显然还捏在老东家手里。
他能跑来见她,已经是逾矩了。
真正拍板的人,不在这里,再耗下去,也是白费工夫。
江映昭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理了理衣袖,语气从容。
“不如下次等东家在的时候,我再来拜访吧。”
苏训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连忙站起来,虚虚一拦。
“姑娘别着急,我......”
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铺面的事,他确实做不了主。
父亲管着家中所有产业的进出,这间绸缎铺子虽说经营不善,可毕竟是凤安街上的门面,值多少银子、卖不卖、卖给谁,都得父亲点头才算数。
他若是大包大揽应了下来,回去交不了差不说,还要落个败家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