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训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有些讪讪的，目光却灼灼。
“姑娘既然想盘铺子，这事我回去问问父亲，定给你一个最合算的价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知姑娘可否赏个脸，与在下一起吃个晚饭？”
话说出口，他的耳根子便红了。
江映昭看着面前这张写满期待的脸，心底微微一沉。
苏训这个人，虽说行事冒失了些，却没拿铺子的事来拿捏她。
倒是个正派人。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含糊。
她不想靠着别人的爱慕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江映昭抬起头，神色坦然。
“公子不必如此。”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实不相瞒，我已有了家室，只能辜负公子这番情意了。”
苏训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满眼狐疑。
“姑娘就别哄在下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在下来之前问过张掌柜，江姑娘是与兄妹合开了一间食肆，并无郎君在侧。”
“若姑娘真有家室，苏某也不会这般......纠缠姑娘。”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红又爬上来几分。
江映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子说不清的憋闷。
沈鹤渊此刻大约正在京城里，享受着万人追捧，青云直上。
而她，竟然还下意识地拿他来挡桃花。
这么一想，便觉得不公平。
江映昭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子酸涩压了下去。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不见波澜。
“我的确与郎君和离了。”
“但我膝下有一子，尚且年幼，平日里由家中老人照看，不来铺子里。”
“外人不清楚，也是常理。”
她的语气淡淡的，心想这下苏训总该知难而退了。
一个和离过的女人，还带着个孩子。
搁在哪家公子眼里，都不是什么好亲事。
苏训果然沉默了，他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看不清神色。
江映昭等了片刻，正要抬步离开。
他忽然开了口。
“苏家子嗣不兴。”
“若姑娘愿意，日后苏某可将姑娘的孩子视为亲子。”
江映昭的脚步顿住了，她微微瞪大了眼睛，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苏训一眼。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荡，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这个人竟是当真的。
江映昭的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她见过许多人的心思，有的浅薄如纸，有的深沉如渊。
有的拿真心当筹码，有的用假意做伪装。
可像苏训这般，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的，少之又少。
越是如此，她越承受不起，她的心早已给了那人，何必误了苏训？
江映昭轻轻叹了口气，朝苏训微微欠身。
“公子情意，恕我不能接受。”
“告辞了。”
话落，她转身便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苏训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下意识追了两步，到了楼梯口又停住了。
江映昭下了楼，步子快得很。
推开铺面大门的那一瞬，正迎面撞上一个人。
张掌柜手里提着两包糕点，被她撞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哎哟......”
江映昭飞快的道了声歉，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张掌柜一手护住纸包，一手扶着门框，满脸茫然，看了眼匆匆追下楼来的苏训，忍不住询问。
“少东家，这是怎么了？”
“铺子的事没谈妥吗？”
苏训的目光追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身影，半晌，才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重，却带着藏不住的失落。
目光落到张掌柜手里的糕点上，停了一瞬。
“张掌柜，你把这些糕点，给江姑娘的铺子送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黯然。
“就说……是为今日的唐突赔罪。”
张掌柜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此刻只消看苏训这副模样，便什么都明白了。
正琢磨着怎么回话，又听苏训继续说道。
“还有盘铺子的事，我回去会问问父亲的意见。”
“给个合适的价格。”
这话说得认真，不像是为了讨好谁，倒像是真把这件事当正经生意在办了。
张掌柜在心里头暗暗点了个头。
少东家虽说情场上莽撞了些，倒还没把生意和私情搅到一处去，是个拎得清的。
他应了一声，将糕点换了只手提着，又瞧了瞧苏训那张蔫巴巴的脸，到底没忍住。
“少东家不必气馁。”
他压低了嗓音，凑近了几分。
“老朽在这淮州城做了几十年买卖，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江掌柜可不是一般的小女子。”
他竖起一根手指，意味深长地晃了晃。
“这样的人，心里头有主意着呢。”
“少东家若当真有意，多费些功夫，慢慢来，总能打动她的。”
苏训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一把拉住张掌柜的袖子，力道大得老掌柜差点又踉跄一步。
“张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扫而空。
“你先去把糕点送了。”
“回来，你好好和我说道说道！”
张掌柜无奈的将手抽回来，整了整衣衫。
“好说好说，少东家，那您等我一会儿，我先去送糕点。”
苏训嘿嘿一笑，眼底神采飞扬，“成，我在这等你。”
江映昭前脚刚迈进铺子，后脚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掌柜提着两包糕点，笑呵呵的跨过门槛，将纸包往柜台上一放。
“江掌柜尝尝。”
他的语气热络得很。
“桂香斋的桂花糕，刘记的杏仁酥，都是少东家特意吩咐我送来的。”
“少东家说了，今日多有唐突，这些是赔罪的，您千万别客气。”
江映昭看了那两包糕点一眼。
苏训这个人，拿真心待人，偏偏她受不起。
她正了正神色，语气平淡却不含糊。
“张掌柜，不必了。”
“麻烦给苏公子带句话，让他不必为我费心。”
她将糕点往前推了推。
“带回去吧。”
张掌柜笑了笑，却没伸手，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到身后，一副老油条的派头。
“哎呀，江掌柜见外了。”
“几块糕点而已，又不值什么银子。”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