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深吸一口气,终是迈步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沈鹤渊正小心翼翼的将已经熟睡的孩子,轻轻放在柔软的榻上,为他盖好薄被。
动作轻柔,满是怜爱。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朝门口的她看来,唇边漾开一抹再自然不过的笑意。
“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丈夫对晚归妻子的寻常问候。
江映昭的心,蓦地一空,又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
恍惚间,她竟觉得他们已经是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夫妻。
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只有这深夜里的一灯如豆,和一句温存的等待。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沈鹤渊朝她走来,步履不疾不徐。
他牵起她的手,冰凉的指尖被他温暖的掌心包裹,顺势从她的袖口里,拈出那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香囊。
沈鹤渊促狭一笑,将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
“映昭,你既然已经收了我的信物,何时才肯嫁给我,做我的妻?”
白天在铺子里,他就留意到了,她的腰间并未佩戴这枚香囊。
可他就是笃定,她一定舍不得扔,定会贴身藏着。
如今看来,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只嘴硬心软的小雀儿,心里分明是有他的。
江映昭的心,狠狠一颤。
这是他第二次说要娶她。
上一次,是在她怀着身孕的时候。
那时,他承诺她,顺利生下孩子后,便给她换个身份,风风光光的迎她为世子妃。
可那时的承诺,更像是一种施舍。
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主人,对自己笼中鸟的所有权宣示。
她不过是他掌中的一件玩物,所有喜怒哀乐,都由他掌控。
如今,他再一次提起了婚事。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虽然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可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在问她,愿不愿意嫁。
江映昭的心,彻底乱了。
她有些别扭的抽回手,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什么信物?”
“这香囊是一个吃了白食的侠客留下的,我瞧着针脚别致,才留着的,与你何干?”
她嘴硬的样子,落在沈鹤渊眼里,却让他心头一热。
那点恼羞成怒,实在可爱得紧。
他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柔的摩挲着。
“映昭,我终于能和你相守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你不愿给我名分,便罢了。”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如何?”
他不要那滔天的权势,不要那拜相入阁的前程。
他只要她。
若是她不愿再入京城那座牢笼,他便来这淮州城陪她。
她想做什么,他都陪着。
他会守着她,护着她,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温柔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尖。
温暖的怀抱,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坚实依靠。
江映昭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
所有故作的坚强和冷漠,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那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沉香气息将自己包裹。
迟疑了许久,她终于抬起手,慢慢揽上了他的腰。
原来心甘情愿的靠近,是这样一种滋味。
凤安街上的新铺子,里里外外修整了半个多月。
缘来酒楼,牌匾上四个大字是沈鹤渊亲笔提的。
开张那天,鞭炮声差不多响了半个淮安城。
江掌柜这号人物,也跟着在城里出了名。
有人说她年纪不大,本事不小,这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是个奇女子。
也有人说她跟新来的府尹大人关系不一般,不然那位青天大老爷怎么天天往这儿跑。
沈鹤渊那点心思,简直就差写在脸上了,城里多少姑娘看得眼热。
这些闲话,江映昭或多或少也听了一些。
她只是笑笑,没当回事。
这世上没人知道她一路走过来吃了多少苦,他们看到的,只是她现在的风光。
酒楼里生意好得不行,刚开业便坐满了人。
江映昭正忙着里外照应,门口却走进来一个她没想到的身影。
是苏训。
他手里还捧着份贺礼,说是特地来道贺的。
江映昭把他请到了楼上的雅间。
一段时间没见,苏训瘦了一圈,脸上那股子少年的稚气没了,看着倒稳重了不少。
只是他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还是藏着压不住的情意,有太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憋出来一句。
“恭喜姑娘,酒楼开业大吉。”
“祝姑娘以后生意兴隆,一生顺遂。”
江映昭给他倒了杯茶,这回没再拒绝他的贺礼。
“多谢。”
苏训喝了口茶,嘴里涩涩的,跟他的心情一模一样。
“在下准备动身,去京城赶考了。”
“若是我能考中,以后做了官,一定做个为民办事的好官。”
江映昭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份清亮和执着,真心实意地笑了。
“苏公子有才华,人又正直,一定能心想事成的。”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聪明,干净,什么都看得通透。
苏训的心口又开始闷闷地疼。
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了很久的问题。
“姑娘之前说……已经和离的那位夫君……”
他的嗓子有些发干,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飘。
“是不是……沈大人?”
江映昭端着茶杯的动作没有变化,也没出声。
可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苏训的心彻底凉了,可心底还存着最后那么一点不甘心。
“我打听过了……沈大人是京城国公府的世子,身份尊贵,权势遮天。”
“江姑娘,这样的人……他真的能是你的好归宿吗?”
他是真的担心。
那种站在云端上的人,怎么可能真为一个人收心?今天的喜欢,谁能保证不是明天的厌烦。
江映昭安静地看着他,也看懂了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关切。
她终于开口了。
“我和他之间,纠缠了半辈子,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不过苏公子刚才担心的事,以前,我也这样担心过。”
“但是现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