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酒楼门前,通身乌木车厢,四角坠着金络,帘子是暗红织金的料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排场。
翠竹已经迎了上去,正要开口,帘子被丫鬟撩开,里头缓缓走出来的人,却不是沈鹤渊,而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发髻梳的一丝不苟,满头珠翠,气度端凝,被丫鬟搀扶着踩上脚凳,一步一步走下来,身上那股子压人的贵气,不怒自威。
翠竹顿时僵在了原地,腿都软了,下意识俯身行礼。
“老夫人.......”
江映昭也瞧见了,唇角的笑意顿时凝住。
马车里下来的那位,是国公府的老夫人。
她怎么会从京城千里迢迢赶到淮州来?
瞧这架势,像是直奔她这间酒楼来的。
沈鹤渊与她之间的事,想来是已经跟老夫人说清楚了。
她如今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与国公府再无半分干系,也不必再对任何人俯首帖耳。
可心里那根弦,却在悄悄绷紧。
她下意识的别过脸,转身就往里走。
“江氏。”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了进来,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分量。
“老身有话想和你说。”
江映昭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身。
既然已经被叫破了身份,便也没有再躲的必要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老夫人,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的点了点头。
“那就请老夫人去雅间坐吧。”
雅间里燃着一支细香,烟气袅袅,将屋子里的气氛衬的愈发沉静。
江映昭亲自沏了茶,推到老夫人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老夫人打量着她,眸光沉沉,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久,她才开了口,“你比从前,气色好多了。”
江映昭没接话,心里却越发紧张。
她可不认为,老夫人来寻她,只是想简单的问候两句。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来,叹了一声。
“鹤渊那孩子,从小就是个拧劲儿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身这把年纪了,也不来同你讲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
她目光落在江映昭脸上,沉甸甸的,带着历经世事才有的透彻。
“他如今扔了前程,跑到这淮州城来,你心里,是个什么章程?”
江映昭手指微微收紧,放在膝上,面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神色。
这话问的直,没有半点遮掩。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老夫人千里迢迢赶来,不会只是为了问我这一句吧?”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无奈。
“老身这一趟来,不是要逼你什么。”
江映昭抬起眼,对上老夫人的目光。
“从前那些事,过去了就不提了。”
老夫人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鹤渊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家了,你与鹤渊之间早已有了子嗣,那婚事就不必再拖了。”
“许你侧妃之位,日后成亲后,便安安分分开枝散叶吧。”
侧妃。
这两个字落进江映昭耳朵里,她怔了一怔。
老夫人这番话,说的体面,甚至带着几分退让的姿态,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江映昭,在国公府的眼里,依旧上不得台面,配不得正位。
沈晟是沈家的骨血,她这个母亲,顶多给个名分,安置在后宅里,安安分分,不生事端。
这和从前那个笼子,有什么分别?
不过换了个更体面的说辞罢了。
老夫人将茶盏放下,又打量了一眼四周的酒楼,语气不紧不慢。
“这生意做的有声有色,是你的本事。”
“只是日后毕竟是沈家的人,这样抛头露面,终究不像话。”
“交给下头的人打理便是,你只管坐享其成,也不必这般劳累。”
江映昭没说话。
老夫人这番话,每一句单拿出来,都是体贴,都是为她着想。
可拼在一起,不过是在告诉她,嫁进去,便收起这些,安分守己,做个好看的摆设。
她慢慢抬起眼,直视着老夫人。
“老夫人,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老夫人微微颔首,示意她说。
“世子爷自请调来淮州,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老夫人的安排?”
老夫人的眼神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稳。
“是他自己的主意,老身拦不住。”
“那老夫人今日来,是奉了世子爷的意思,还是老夫人自己的意思?”
这一句,问的更直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的复杂。
她轻轻叹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却也没有恼,只是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老身这把年纪,不说那些绕弯子的话了。”
“鹤渊那孩子,是老身一手带大的,他的脾气,老身比谁都清楚。”
“他认定的事,从来没人拦得住,包括老身。”
“老身今日来,不是要棒打鸳鸯,也不是要为难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映昭脸上,沉沉的。
“只是有些事,老身得亲口说清楚。”
“鹤渊如今断了前程,国公府日后的担子,压在他弟弟身上,他这一支,往后在京城,便不那么好过了。”
“你若嫁他,是侧妃也好,正妻也罢,这条路,不会好走。”
“老身不是来给你难堪的,是来问你,想清楚了没有。”
江映昭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将檐角的风铃轻轻拂响,细碎的声音落进来,衬得这屋子里愈发安静。
老夫人说的,是实话。
嫁给沈鹤渊,不会是坦途,她早就知道。
那些暗里的风刀霜剑,那些笑里藏刀的周旋,她这辈子已经见识得太多,不会再天真到以为从此便能万事顺遂。
可她怕过吗?
从许府那个见不得光的角落里熬出来,一路走到今天,她怕过什么。
她慢慢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稳。
“老夫人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只是有一件事,老夫人或许还不清楚。”
她抬眼,直视着老夫人。
“侧妃的位子,我不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