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世子爷连衙门都没去,在家亲自守着老夫人呢。”
江映昭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她猜到沈鹤渊会为了护她,和老夫人呛声。
却没想到,竟把老夫人气病了。
不过转念一想,老夫人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淮州,一路奔波,本就累着了。
又上了年纪,被最疼爱的孙儿顶撞,一口气上不来,病倒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这样一来,倒显得她成了那个罪魁祸首。
她沉默片刻,起身便往楼下走。
翠竹跟在她身后,有些焦急。
“姑娘,这可怎么办?老夫人这下病了,外头人不知道的,还当是你的罪过了。”
江映昭没吭声,脚步也没停,径直穿过前厅,拐进了后厨。
灶上的火还温着,她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取了一支上好的老参,切片入砂锅,文火慢炖。
又将冰糖燕窝泡发,搁进炖盅里,隔水蒸着。
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一道道清淡的菜色也陆续出了锅。
翠竹站在一旁看着,渐渐回过味来。
“昭昭,你这是……打算去看老夫人?”
江映昭点了点头,将炖好的参汤盛进瓷盅,仔细盖好。
“你留在酒楼看着,我自己去便好。”
翠竹眼睛一亮,笑意从眼底漫开来。
“你这一去,世子爷可就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
江映昭没接这话。
她将参汤、燕窝、几道小菜一一放进食盒,系好扣子,提在手里出了门。
昨夜那番挣扎和不甘,在此刻化作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去沈府,不是去低头,而是去解决问题的。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逃避,那第一步,便是把横在她和沈鹤渊之间的这道坎,亲手搬开。
沈府离酒楼不算远。
穿过繁华的街市,拐过两条巷子,便到了府门口。
朱红大门敞着半扇,门前守着两个小厮。
见一个陌生女子提着食盒走来,一个小厮立刻迎上前,正要开口问话。
只听逐风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人也跟着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扬手,将那小厮打发到一边,自己堆起满脸讨好的笑,恭恭敬敬的朝江映昭行了个礼。
“姑娘,您终于来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世子爷一直守着老夫人,连早膳都没用,您快去劝劝吧。”
江映昭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话。
“我炖了些燕窝参汤,是给老夫人的,你送进去吧。”
逐风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双手接过,应声道好。
“姑娘,您先在前院的亭子里坐坐,我这就去请世子爷过来。”
江映昭没有拒绝,跟着逐风进了府门,在前院的一处八角亭中坐下。
亭子四面通透,正对着一方池塘,几尾锦鲤游的悠闲。
初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些许凉意。
她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池面上,映着天上的云。
有些话,她确实想和沈鹤渊聊聊。
关于老夫人,关于他们之间的事,关于往后的路。
她不能再跟从前一样,把所有心事都闷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既然他已经为她退了这么多步,那她也该往前走一步了。
哪怕只是一小步。
亭外的风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微凉。
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不是害怕,而是期待。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切。
江映昭抬起眼,看见沈鹤渊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素色长袍,眉宇间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下颌隐隐泛着胡茬。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他走到亭前,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坐在那里。
随即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喉结微微滚动,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先说哪句话。
最后只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
“映昭。”
江映昭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里紧绷了许久,忽然就松了几分。
她垂下眼,声音平静,却比昨日柔和了许多。
“坐吧。”
“有些话,我想同你说。”
沈鹤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她下一刻就起身离开。
江映昭抬眼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垂下眼帘,开了口。
“昨日与老夫人相见,是我说话冒失了些。”
她的声音平静,语调不疾不徐。
“老夫人千里迢迢赶来淮州,一片慈心,我该恭敬些才对。”
沈鹤渊怔住了。
他以为她今日来,是要同他划清界限的。
他甚至做好了被她冷言冷语刺上几句的准备。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话。
她竟在为昨日的事,向他服软。
不,不是服软,是让步。
江映昭这个人,骨子里比谁都硬气,能让她主动退一步的事,这世上屈指可数。
而她愿意为了他退这一步。
沈鹤渊心底的酸涩与欢喜交织在一起,翻涌上来,堵得他喉间发紧。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石桌上的手。
指尖微凉,他便下意识收紧了些,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不怪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忍了很久才开口。
“是我没有事先和祖母说清楚,才让她冒冒失失去寻你,让你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映昭,我只想娶你。”
“什么侧妃,什么妾室,我房中日后只有你一人。”
“这些话,我昨日已经同祖母说明白了。”
他的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眼底,像是要将这句话烙进她心里。
“祖母会成全的。”
江映昭听着这话,心口有些发酸。
这话说得轻巧。
可老夫人是怎么被气病的,她心里清楚得很。
沈鹤渊自小养在老夫人膝下,事事顺从,处处恭敬,何曾忤逆过半分。
如今为了她,连最敬重的祖母都顶撞了,连孝道都不顾了。
这份心意,沉甸甸的,压在她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可也正是这份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心底那点残存的犹豫,彻底碎了。
昨夜江伯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难道,你真想让自己后悔一辈子吗?”
她的答案,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