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沈鹤渊端着汤碗的手顿在半空,脸色微微一沉。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江映昭先他一步动了。
她端起桌上那碟桂花糕,脚步不急不缓走到榻前。
在老夫人面前站定,双手将碟子奉上,微微低下了头。
“映昭愿留在老夫人身前侍疾。”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说的清晰。
“只望老夫人保重身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眉眼上,停了好一会儿。
随即,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讥讽的笑。
“怎么?”老夫人挑起眉梢,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是想做出苦肉计来,让鹤渊更疼惜你?”
她撑着身子往前探了几分,浑浊的目光紧紧锁在江映昭脸上。
“这些伎俩,你在国公府时,用的还不够多吗?”
这话说的极重,沈鹤渊脸色骤变,拳头在膝上攥紧了。
他正要开口,却见江映昭轻轻摇了摇头,拦住了他。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在国公府的那些年,她的确用了不少手段,在后宅内站稳脚跟,为自己报仇血恨。
老夫人说的也没错,但是她不后悔。
而现在,她选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软弱。
是因为她已经想清楚了,她要的是什么。
她要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她身侧,眉头紧蹙,满眼心疼的看着她。
为了他,退这一步,不亏。
江映昭垂着眸子,将手中的碟子稳稳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依旧平静。
“我只愿老夫人能早日好起来。”
没有争辩,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老夫人怔住了。
她原以为这个女人会恼,会争,会跟昨日一样不卑不亢的刺她几句,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端着糕,说着最诚恳的话。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看不见一丝算计。
老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闷哼。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江映昭。
可那碟桂花糕,她没有让人撤走。
沈鹤渊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睁睁看着祖母这般言语刻薄,句句针对自己心爱之人,他心头那股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这比昨日祖母直接冲他发火,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江映昭投过来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他安心的沉静。
过了许久,老夫人才靠回枕上,斜睨着江映昭,眼里依旧是那股子审视的意味。
“好啊。”
“既然你想留下来侍疾,那我就成全你。”
她转过头,看也不看沈鹤渊,语气冷淡。
“鹤渊,你去忙你自己的去,就让江氏服侍我。”
沈鹤渊眉心一跳,正要开口。
“祖母,映昭她……”
“你去忙吧。”
江映昭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打断了他的话。
“我来服侍老夫人。”
沈鹤渊看着她坚持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这是她的选择,他只能答应。
沈鹤渊站起身,深深看了江映昭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更有信任。
随即转过身,大步出了屋子。
出了院门,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凝。
他招手唤来院里伺候的张嬷嬷,低声吩咐。
“老夫人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们在里头机灵些。”
“凡事多替江姑娘担待着,不要让她亲力亲为,只做出样子便好。”
张嬷嬷见世子爷这般郑重,哪有不应的道理,忙不迭的点头。
沈鹤渊又唤来逐风。
“你带几个人,守在这院子外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若是祖母为难映昭,不论缘由,护着她,然后,立刻派人来通知我。”
逐风神色一凛,抱拳领命。
“是,世子爷。”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沈鹤渊才觉得心头那股憋闷之气稍稍顺了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往府衙的方向去了。
厢房里,丫鬟们已经被打发了出去。
江映昭坐在榻前的绣墩上,端起桌上那盅尚温着的冰糖燕窝。
她用银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老夫人唇边。
老夫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泄露了她清醒的事实。
江映昭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举着手。
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
“鹤渊已经走了,你不必再装样子了。”
江映昭并不辩解,只是将手中的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老夫人眉头紧锁,眼中讥讽更甚。
“鹤渊如今对你已是情根深种,这国公府世子妃的位置,非你莫属。”
“你又何必在我这个老婆子面前,惺惺作态?”
她冷笑一声,语气尖锐了几分。
“还是说,你打算让我尽快养好病,好赶紧回京城去,别在这里碍着你的眼?”
江映昭闻言,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老夫人对她的误解,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
她索性不再去解释那些虚无缥缈的用心。
“沈大人自幼养在您膝下,是您一手带大的。”
“您若愿意留在淮州颐养天年,他只会高兴,又怎会催您回京呢?”
这番话说的恳切,却没能让老夫人的脸色缓和半分。
“巧言令色。”
老夫人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江映昭也不恼,反而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燕窝要凉了。”
“您多少用一些吧,对身子好。”
僵持许久,老夫人大约也是乏了。
她就着江映昭的手,到底还是喝了小半碗燕窝。
随即,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脸重新别向里侧。
“行了,我要歇着了,你出去吧。”
江映昭应了声是。
她将瓷碗放回桌上,又上前替老夫人仔细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张嬷嬷一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江姑娘,您快去歇会儿吧。”
张嬷嬷脸上堆着笑,语气却透着几分刻意。
“这伺候人的活计粗重,还是让我们这些下人来吧,可不敢累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