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
“嬷嬷,老夫人的身子,大夫是如何说的?”
她顿了顿,又问。
“平日里都有何禁忌,药是一日几次,又该何时服用?”
她问得事无巨细,一桩桩一件件,半点不含糊。
张嬷嬷眼珠一转,心下了然。
这位江姑娘,果然是想在老夫人面前卖乖,好讨世子爷的欢心。
她便故意拔高了声音回话,好让屋里头的人也能听见一二。
“回姑娘的话,大夫说了,老夫人这是舟车劳顿,又急火攻心,需得静养……”
“嘘!”
江映昭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她朝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老夫人歇下了,莫要扰了她清净。”
说罢,便领着张嬷嬷,往院里的小厨房去了。
小厨房里,煎药的砂锅还温在灶上。
江映昭挽起袖子,熟练地添水,生火,将药包拆开,倒了进去。
这些活计她做得熟练,张嬷嬷几次想上前搭把手,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她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蹲在灶前,不急不缓地扇着火。
火苗舔舐着乌黑的锅底,苦涩的药味渐渐弥漫开来。
她垂着眼,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心里头竟不觉得憋闷,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她能看出来,老夫人并非那种刻薄刁钻,以磋磨人为乐的主。
她只是因为太过疼爱自己的孙儿,一时半刻想不开,才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能让沈鹤渊那般敬重的长辈,骨子里定然是通情达理的。
既是如此,她便不必用嘴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好听话,只需将该做的都做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
只要她用心侍疾,老夫人总有一日,能看到她的诚心。
一罐药煎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药汁变得浓稠,她又将早就备好的清粥小菜重新温了一遍。
刚把东西都摆好,厢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紧接着,一个小丫鬟便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讪讪。
“江……江姑娘……”
小丫鬟跑到厨房门口,喘着气。
“老夫人醒了,让您……让您进去伺候。”
江映昭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她将煎好的药汁倒进白瓷碗里,又取了个小碟,装上几颗晶莹剔透的蜜饯,一同放在托盘上,端着进了厢房。
屋子里,老夫人已经靠着软枕坐了起来。
她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江映昭只当没瞧见。
她走到榻前,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
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温了,才递到老夫人唇边。
“老夫人,该用药了。”
老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药碗和江映昭的脸上来回逡巡。
最终,她还是没再说什么,只皱着眉,张开了嘴。
一勺,又一勺。
黑褐色的药汁苦涩无比,江映昭每喂一勺,便会停下来,将那碟蜜饯往她面前递一递。
老夫人却一次都未曾碰过。
一碗药见底,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下去吧。”
江映昭应了声是,端着空碗和托盘,转身退了出去。
刚一出屋,张嬷嬷便又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热切了几分。
“江姑娘辛苦了,快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老奴便是。”
江映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将托盘交给一旁的小丫鬟,自己则走到了廊下的石凳上坐下。
天色已近黄昏。
沈鹤渊回府时,连官服都未及更换,便步履匆匆的直奔后院。
刚一踏进院门,脚步便顿住了。
廊下的石凳上,江映昭正执着一卷书看得认真。
今日日头毒辣,虽有屋檐遮挡,她额角鼻尖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也不擦,神色闲适,仿佛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浑然不觉。
沈鹤渊看着这一幕,心头蓦地一软。
让她留下来侍奉祖母,终究是委屈她了。
他转过头,压低了声音问身后的逐风。
“今日祖母可有为难她?”
逐风躬身回道:“回世子爷,老夫人倒是没有,只是……江姑娘凡事亲力亲为,不让院里的下人插手,想来是累着了。”
沈鹤渊心头一紧,那股疼惜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再迟疑,大步迈进了院子。
江映昭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是他,清凌凌的眸子里漾开一点笑意。
她刚要开口,屋里却传来老夫人含混的声音。
“来人!”
江映昭连忙放下书卷,起身推门进去了。
守在门口的张嬷嬷和几个丫鬟却垂着头,没有跟进去的意思。
沈鹤渊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此刻却没工夫计较这些不得力的下人,也跟着快步进了屋。
一进门,便看见江映昭正端着茶盏,小心地喂到老夫人唇边。
老夫人靠在榻上的软枕上,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见到沈鹤渊进来,她瞥了他一眼,随即,便将那茶盏轻轻推开了。
“行了,把江氏领走吧。”
沈鹤渊微微一怔。
他听得分明,祖母的语气里虽然还有些怨气,但那股子尖锐的敌意,却已经消散了不少。
想来是江映昭这一日的尽心照顾,到底还是被她看在了眼里。
他心头一松,正要开口应下。
江映昭却忽然开了口。
“我问过大夫,老夫人夜里更需要人伺候。”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坚持。
“我愿意留下。”
沈鹤渊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映昭,这院里这么多丫鬟婆子,用不着你这般辛苦。”
江映昭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昨夜,你不是也守在老夫人床前,一步都未曾离开吗?”
老夫人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露出一丝不耐,摆了摆手。
“要吵出去吵,我乏了,要歇着了。”
说罢,便拿开身后的软枕,径直躺了下来,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们。
沈鹤渊上前,不由分说地牵过江映昭的手,将她带出了屋子。
他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这些伺候人的活,不必你来做。”
他的声音有些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你曾说过,不想再过那种卑躬屈膝的日子。”
“我怎么能让你再受这些委屈?”
江映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底一片柔软。
她反手握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卑躬屈膝。”
她的目光清亮,语气格外认真。
“这是晚辈对长辈的孝心。”
“老夫人在京城国公府说一不二,锦衣玉食,何等尊贵,可她却愿意为了你,不远千里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淮州。”
“那是因为她思念你,爱重你。”
“鹤渊,她是你在世上最亲的亲人,我希望她能真心的,接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