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映昭这番话,沈鹤渊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眉眼安静,让他心中欢喜。
他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那些劝阻的话。
“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伸手替她拂去额角那点碎发。
“那便随你。”
“但若祖母再为难你,你须得告诉我。”
江映昭弯了弯唇角,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她便守在了老夫人的厢房里。
每日寅时初便起身煎药,喂药、布膳、擦身、掖被角,事无巨细,一桩桩都亲力亲为。
偶尔得空,她也回一趟家中,看一眼沈晟。
那孩子近来胃口见长,脸颊鼓鼓的,见了她便伸手要抱。
她抱上片刻,逗弄几句,又匆匆赶回沈府里。
沈鹤渊白日在衙内处置公务,一回府便径直往后院来。
官服都来不及换,便挽起袖子,替她端茶送水。
夜里也不肯回房,搬了张圈椅守在榻边,陪着老夫人说些京中旧事。
老夫人头一夜还撵他。
“大男人守在病榻前像什么样子,回你的房去。”
沈鹤渊只笑,给她掖了掖被子。
“孙儿守着您心里踏实。”
老夫人撵了两回,见他纹丝不动,也就由他去了。
只是夜里再睁眼时,总能瞧见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一个执扇煎药,一个添炭续水,谁也不嫌累。
那药香混着炭火气,竟让她想起鹤渊年幼时的光景。
那时他也是这般,黏在她膝边不肯走。
老夫人别过脸去,心底那块硬邦邦的东西,悄没声地软了几分。
几日下来,她对江映昭的脸色,到底是缓和了。
喂药时不再别开脸,偶尔还会主动张口。
这日晌午,老夫人精神大好,竟说要起身走动走动。
江映昭忙取了件薄披风替她披上,又寻了根拐杖,小心扶着她往院里去。
府里的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缀满枝头,风一过,落英簌簌。
老夫人难得有了兴致,立在花下看了许久,脸上添了点笑意。
“这淮州的海棠,开得倒比京里艳。”
“是。”江映昭虚扶着她的手肘。
“老夫人若喜欢,明岁还能再看。”
老夫人侧过头,打量她。
见她仍是低眉顺目的模样,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半点张扬都无。
她忽然开了口。
“你的事,鹤渊与我提过一些。”
江映昭扶着她的手一顿。
“他说你是个心气高的,断不肯轻易低头。”
老夫人慢悠悠往前挪了两步,脚下踩着满地落花。
“可这些日子,你日夜守着老身,喂药布膳,半句怨言都无。”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看着江映昭。
“我倒要问问你,你是真心愿意伺候,还是面上做做样子,心里只想敷衍了事,好早些把我打发回京去?”
这话问得极直白,半点不留情面。
江映昭迎着她那道审视的目光,并不慌乱。
她柔柔一笑,眉眼弯了弯。
“老夫人误会了。”
“我愿意侍疾,没有旁的缘故。”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轻缓。
“只因您是鹤渊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敬您,重您,我盼着您身子康健,也盼着您能宽心。”
“至于打发您回京.......”
她摇了摇头。
“您愿在淮州住多久,便住多久,鹤渊只会高兴。”
风又起了,吹落几片海棠,落在两人肩头。
老夫人盯着她那张脸看了许久。
见她面色坦荡,眼底清明,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谄媚。
那股子从京里带来的怨气,不知何时已散了个干净。
她忽然轻叹一声。
“我从前一直想不通。”
“鹤渊那性子,眼高于顶,京中多少名门贵女他瞧都不瞧一眼。”
“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你。”
老夫人伸出手,缓缓拍了拍她的手背。
“如今我倒是有些懂了。”
“你这份宠辱不惊的性子,是旁人学不来的。”
江映昭微微一怔,垂下眼,没接话。
宠辱不惊么。
那不过是这些年,被冷眼与算计磨出来的。
被人踩进泥里时若还慌乱,便连最后一口气都喘不上了。
她早已学会了,无论旁人如何待她,面上都得稳住。
只是这份本不该被人称道的隐忍,落在老夫人眼里,竟成了难得的好处。
她唇角动了动,到底只低声应了句。
“老夫人谬赞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彻底松快下来。
“这些天,也着实折腾了你不少。”
“我这身子已大好,用不着你再这般日夜守着了。”
“你回吧。”
江映昭一怔,她抬眼看向老夫人,一时拿不准这话里的意思。
是嫌她碍眼,要打发她走?
还是……这是认可她了?
老夫人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讥讽,只余一片寻常长辈的温和。
她心底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悄然松了下来。
老夫人身子既已大好,她原也没打算再多留。
江映昭垂眸,敛了敛神色,虚扶着老夫人的手臂。
“那我扶您进屋歇息吧。”
老夫人应了一声,由着她搀扶着,一步步往厢房去。
进了屋,江映昭侍奉她重新靠回榻上的软枕。
又斟了半盏温茶,喂她用了几口。
“老夫人乏了便歇着,药我已叮嘱嬷嬷按时煎好。”
老夫人阖着眼,淡淡“嗯”了一声。
不过片刻,呼吸便绵长起来,竟是睡沉了。
江映昭替她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严实了,这才轻手轻脚退出门去。
院里的张嬷嬷正候着,江映昭朝她招了招手,将人唤到廊下,压低了声音嘱咐。
“老夫人这两日胃口虽好了些,仍不可进油腻之物。”
“药一日两回,晨起一回,临睡前一回,需温着送进去,凉了便重新热过。”
“夜里需有人守着,添炭添水都得仔细,莫让她着了凉。”
她一桩桩叮嘱得仔细,张嬷嬷连连点头应下。
“江姑娘放心,老奴都记下了。”
江映昭这才理了理袖口,转身往院外走去。
廊下的海棠还在落,她走过那一地落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