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地海棠落花还没扫净,沈鹤渊便踏着满院残红进了门,手里拎着一包糖炒栗子。
油纸裹得严实,余温还在,是他下衙时路过闹市,听见街角那阵叫卖,特地停了车买的。
他想着她蹲在灯下剥栗子的模样,脚下便快了几分。
可一进院子,他便觉出不对,廊下的石凳处空着。
她这几日总爱坐在那儿看书,此刻连那卷翻了一半的书都不见了。
“映昭人呢?”
他随口问了一句。
几个洒扫的小丫鬟支吾着,没敢应声,只拿眼去瞟厢房的方向。
沈鹤渊抬脚进了厢房,掀帘的手停在半空。
偌大一间屋子,榻上只老夫人一人靠着软枕,手里慢条斯理捻着串佛珠。
屋里静得很,连那只日日温在灶上的砂锅,都撤了下去。
药香散尽了,只余一点淡淡的安神香。
“祖母。”
他唤了一声,脚下没停,又探头往里间瞧了瞧,也是空的。
老夫人睁开眼,看孙儿这副失魂落魄、四下乱寻的模样,到底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找了。”
她捻佛珠的手停下来。
“江氏回去了。”
“我这身子已经大好,用不着她再日夜守在跟前。”
沈鹤渊这才回过神,如今祖母大好,她回家去,原是天经地义。
倒是他自己,下衙路上还惦记着那包栗子,一门心思要赶回来寻她。
他将那包还温热的栗子搁在小几上,撩起袍角,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祖母身子大好,孙儿就放心了。”
老夫人轻哼一声。
“行了,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坐下,陪祖母说说话。”
她抬手点了点榻边那张圈椅。
伺候在侧的丫鬟极有眼色,屈膝行了一礼,悄没声退了出去,临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老夫人这才慢悠悠开了口。
“这几日,江氏是真辛苦了。”
她半阖着眼,往软枕上又靠了靠。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酸甜苦辣,什么没尝过。”
“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这双老眼,到底还分得清。”
“那丫头,每日寅时就起。”
“煎药、喂药、布膳,连擦身掖被这些粗活,都不肯假手于人。”
“我夜里醒过几回,回回都瞧见她守在炭盆边添炭。”
老夫人顿了顿。
“换了旁的娇小姐,早撂下挑子,推给下人去了。”
“偏她,一声怨都没有。”
沈鹤渊精神一振,祖母这番话,分明是松了口。
“祖母睿智。”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气都轻快了几分。
“映昭是打心底里,把您当亲祖母看待的。”
老夫人抬起手,虚空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这孩子。”
她笑骂一句。
“为着她,倒学会在我面前讨巧卖乖了。”
沈鹤渊也不恼,只笑着。
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罢了。”
“江氏的心性,并非我先前想的那般,满肚子算计。”
“你既对她动了真心,你们的事,我往后便不掺和了。”
这话一落,沈鹤渊心头那块压了多日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起身,又是一揖到底。
“孙儿,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她却没再看孙儿,偏过头,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出起神来。
满树粉白,风一过,又落下几瓣。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良久,老夫人才重新开口。
“我老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从京里到淮州,这一趟来回,光在马车上,就颠得我这把骨头快散了架。”
“往后啊……怕是来不了几回了。”
她收回视线,落在孙儿身上。
“在这儿也住了这些时日,是该回京城去了。”
沈鹤渊沉默下来。
祖母身份贵重,是阖府上下都要敬着的老祖宗。
于情于理,都该回京中颐养天年,受满门子孙的供奉。
何况淮州地处水乡,湿气重,与京里干爽的水土,到底是两样。
祖母年事已高,在这南边住得久了,身子骨断然吃不消。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真到了要送她走的这一刻,胸口还是空落落的,堵得难受。
他自幼丧母,是祖母悉心照顾,将他拉扯大的。
往后天南地北,再想在膝前尽一回孝,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后退半步,撩起袍角,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孙儿不孝。”
他垂着头,肩背绷得笔直。
“孙儿远在淮州,不能时时侍奉在您膝下。”
“如今您要回京,孙儿连日日晨昏定省都做不到。”
膝下的地砖凉意一路浸上来,他将额头一点点抵下去。
“万望祖母,保重身体。”
“孙儿……定会抽空回京,看望您。”
老夫人看着孙儿伏在地上的那截脊背,眼眶慢慢热了。
她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里发着抖。
“起来。”
“地砖凉,莫跪坏了膝盖。”
沈鹤渊抬起头,到底没忍住,闷闷唤了一声祖母。
老夫人偏过脸去,抬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端端的,哭什么。”
“我又不是去了什么见不着的地方。”
话虽这样说,那帕子却在眼角按了许久。
接下来两日,她绝口不再提侍疾,只催着满院丫鬟收拾箱笼。
张嬷嬷里外打点,光是淮州的土仪点心,就装了满满三大箱。
沈鹤渊白日仍要去衙门,一下值便往后院跑,陪着说话,直到夜深。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府门外便停了两辆青帷马车。
车夫牵马候在阶下,逐风指挥着小厮往车上搬箱子,忙得脚不沾地。
巷口转过来一个身影。
江映昭提着一只食盒,正往府门走。
她今日来得早,想给老夫人送些她爱吃的桂花糕。
一抬头,瞧见门口那两辆套好的马车,脚步顿住了。
逐风搬完最后一只箱子,回身就看见了她,忙迎上几步。
“江姑娘来得正巧,老夫人今日就要启程回京了。”
他拱了拱手,压低嗓子,带着几分讨好。
“您与世子爷的婚事,老夫人也松了口。”
“属下恭喜姑娘。”
江映昭没接这话,她看了那马车片刻,忽地将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
“劳烦交给老夫人。”
说罢转身,匆匆往巷子另一头去了,走得极快。
老夫人今日便要回京,沈晟却还没正经见过这位曾祖母一面。
她得快些回家,让这祖孙俩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