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捧着食盒,愣在原地。
江姑娘平日虽性子清冷,可方才连句客套都欠奉,转身走得那样急。
他挠了挠头,没琢磨明白江姑娘到底去做什么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鹤渊扶着老夫人出了府门。
老夫人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往车边挪,沈鹤渊在旁虚扶着。
他余光扫过逐风手里那只食盒,脚下一停。
“映昭来过了?她人呢?”
逐风捧着盒子,先瞄了一眼旁边的老夫人。
老夫人正立在车前,垂着眼,分明在听。
他喉咙滚了滚,干笑一声。
“回世子爷,江姑娘方才是来过。”
“只是酒楼那头临时出了点急事,她不放心,便先赶回去了。”
“临走还嘱咐属下,请世子爷与老夫人安心,盼老夫人一路平安。”
这话编得圆。
沈鹤渊没立刻接,捏着那食盒看了看,没作声。
她分明守了这些日子,临到送行,怎会连面都不肯露?
老夫人轻哼了一声。
她活了大半辈子,谁说真话,谁说假话,一听便分得清。
那丫头是不愿来送,逐风替她圆着场罢了。
不过婚事她既已松口,往后便由着孙儿自个儿去操心,她懒得拆穿。
她抬手摆了摆。
“愣着做什么,扶我上车吧。”
沈鹤渊应了声,弯腰将老夫人搀上了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
“孙儿送您到城外。”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厢里,祖孙二人相对而坐。
老夫人伸手,把孙儿的手拢在自己手里,一下一下摩挲着,半晌舍不得松开。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些絮絮叨叨的叮嘱。
“在淮州做父母官,凡事多留个心眼。”
“莫要再学从前在京里那般,事事张扬惹眼。”
“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没人替你撑腰,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夜里批文书,别熬得太晚,仔细熬坏了身子骨。”
沈鹤渊一一应着。
“孙儿都记下了,祖母放心。”
老夫人絮絮说着,说到后来,话头渐渐稀了。
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她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飞退的街景,眼圈悄没声地红了。
沈鹤渊垂着头,没敢去看她那泛红的眼。
气氛一时沉得人喘不上气。
马车忽然一顿,停住了,沈鹤渊掀开车帘。
帘外,江映昭抱着沈晟,正立在路当中。
她跑得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鬓发乱了几缕,怀里的孩子被她搂得紧紧的。
老夫人也顺着掀开的帘子望了出去,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孩子的小脸上。
这孩子刚出世那阵,她还抱过几回。
软乎乎一小团,哭起来嗓门却亮。
后来知道了孙儿与这江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旧事,她气得狠了,便再没亲近过这曾孙。
沈晟随孙儿离京时,才四个多月大。
一晃眼,竟已是一岁半的娃娃了。
粉雕玉琢一张小脸,眉眼间处处都是鹤渊的影子。
老夫人看着,眼眶蓦地一热。
她顾不得什么体面规矩,颤巍巍地从车厢里探出身子,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着那孩子,一点一点地够过去。
江映昭抱着孩子上前两步,将沈晟往车窗那头送了送。
“这是晟哥儿。”
她的声气放得轻软。
“快,叫太祖母。”
沈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怯生生地打量着车里这位陌生的老人家。
小嘴抿了抿,到底没出声,只往江映昭怀里缩了缩。
老夫人也不恼,那只伸在半空的手,越发抖得厉害。
“来,到太祖母这儿来。”
她哄着,声气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江映昭没有半分扭捏,弯腰将怀里的沈晟放到了马车的脚踏上,又往前推了推,让老夫人能看得真切。
“晟哥儿,坐稳了。”
她直起身,这才得空喘匀了气。
沈晟如今分量重了,她一路抱着跑过来,胳膊都酸软了,幸好赶上了。
沈鹤渊见祖母已将孩子搂进怀里,撩起袍角,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他握住江映昭的手,掌心摩挲着她跑得发烫的手背。
“上车吧。”
他笑着开口。
“一起送祖母一程。”
江映昭犹豫了一瞬,她原是来送孩子的,并未打算同行。
可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到底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便俯身,拦腰将她抱了起来,稳稳送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他朝外吩咐了一声。
“走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江映昭脸上一热,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挪到一旁坐下。
抬眼便见老夫人正拈着小几上的桂花糕,一点一点喂给沈晟。
那糕点正是她今晨送来的那一盒。
沈晟咬了一口,奶声奶气地仰起小脸。
“谢谢曾祖母。”
口齿清楚,字字伶俐。
老夫人眼睛一亮,眉眼霎时舒展开。
“哎哟,这小嘴儿。”
她笑出了声。
“这么些日子没见着我,竟还记得太祖母。”
沈鹤渊在一旁接了话。
“祖母,晟儿是您的曾孙,血脉相连,怎么会忘了您呢。”
这话哄得老夫人又是一阵笑,伸手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来淮州这么多天,沈鹤渊还是头一回见祖母笑得这般畅快。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江映昭,悄悄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他先前只当她是不愿来送行,心里还堵了一路。
如今看来,她是怕祖母这一去,沈晟便再没机会,认一认这位太祖母。
老夫人逗弄着曾孙,一会儿喂块糕点,一会儿又掂量掂量他的分量,啧啧称着养得好。
那点稀罕劲儿,半分都藏不住。
只是车行得快,没逗弄多久,马车便出了城门,缓缓在城外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老夫人悠悠叹了口气。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长命锁,是早备下的,亲手给沈晟戴在了脖子上。
那锁是赤金打的,坠在孩子胸前,沉甸甸的。
“早晚有这分别的一刻。”
她抬眼看向沈鹤渊,理了理孩子的衣领。
“今日见着晟儿被养得这般乖巧懂事,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