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转过头,看向江映昭。
那双苍老的手伸过来,褪下了腕上那只羊脂玉镯。
镯子通体温润,是她戴了几十年的物件,从不离身。
她握住江映昭的手腕,将玉镯一点一点推了上去。
“日后好好照顾鹤渊和晟儿。”
她拍了拍那只被镯子套住的手。
“祖母走了。”
江映昭心头一暖,这镯子的分量,她掂得出来。
老夫人这是真心认可她了。
她迎着老人家的目光,郑重点了点头。
“老夫人的话,映昭记下了。”
老夫人别过身去,抬手在眼角按了按。
再转回来时,那张苍老的脸上已收了水汽,重新挂上了国公府老祖宗的威仪。
“你们回吧。”
她朝车外摆了摆手,声气沉稳。
“别送了。”
沈鹤渊抱起沈晟,扶着江映昭下了车。
车帘放下,车夫一甩鞭子,两辆青帷马车碾过官道,渐渐远了。
江映昭立在原地,望着那马车一路向北,直到化作一个小点,才收回视线。
晨光铺在官道上,风卷着尘土,吹散了车辙印。
沈鹤渊腾出一只手,牵住了她。
“映昭。”
他的声气放得极柔。
“谢谢你。”
“谢你这些日子,照顾祖母,也谢你今日抱了晟儿来。”
江映昭抬眼,他怀里的沈晟正摆弄着胸前那只长命锁,玩得不亦乐乎。
她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老夫人一到淮州,沈晟身为沈家的血脉子嗣,本是头一个就该抱去拜见的。
可这些日子,沈鹤渊却从未与她提起过半个字。
不曾催她,甚至连一丝半点的暗示都没有。
直到今日临别,他也只由着她自己拿主意。
是把沈晟藏着不见,还是抱来送行,全凭她一念。
他是怕给她压力,也想让老夫人,从心底里认下她这个人,而不是看在沈家子嗣的份上,勉强容她。
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实在。
得夫如此,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鹤渊,该说谢的,是我才对。”
沈鹤渊一怔。
“怎么说?”
江映昭没答,只低头逗了逗他怀里的孩子。
沈晟攥着那只长命锁,咧开嘴,朝她笑得露出了几颗细白的乳牙。
江映昭拿着帕子替他擦了擦下巴。
官道上的尘土早已落定,马车的影子连个尾巴都瞧不见了。
沈鹤渊一手抱着沈晟,一手牵着她,没有上马车,步子不急不慢的拉着她散步。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过几日衙门里事多,怕是不得空来寻你。”
江映昭侧过头看他。
“何事?”
“淮州去岁涝灾,今春又逢旱,百姓手里的余粮见了底。”
他顿了顿。
“我打算拟一份折子递上去,请朝廷减免今年的赋税。”
江映昭没接话。
减赋这桩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要命的。
朝廷每年从各州征上去的银粮,早已列入了户部的账册,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个外放的知州,敢替百姓开这个口,要么是有十足的底气,要么是豁出去了。
沉默了片刻,她才忍不住问道。
“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他答得坦荡又自信,仿佛不觉得减免赋税一事,有什么难得。
江映昭垂下眼,没再问。
他既已拿定了主意,她多劝无益。
沈鹤渊抬起手,拢住她的肩。
“你带着晟儿,安心等我便是,平日里打点生意,不要太累,仔细身子。”
江映昭点了点头,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这才上了马车,在城内分道扬镳。
回到酒楼后,江映昭便把那只羊脂玉镯,珍重万分的锁进了妆奁里。
老夫人戴了几十年的东西,连睡觉都没摘下过。
今日褪给了她,便是实打实地认下了这桩亲事。
她合上妆奁,心底那根弦却松不下来。
沈鹤渊说的递折子,横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挪不开。
接下来的半月里,她果然没再见着他的人。
酒楼里的生意照常,食客来来往往,每日三餐照例张罗。
而酒楼里的话题,也渐渐变了。
当地的百姓,都在压着嗓子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没?沈知州要上折子,替咱们淮州减税。”
“真的假的?这种事也敢做?朝廷那帮人,哪个不是盯着各州的银子过日子。”
“千真万确,衙门里都传开了,说沈大人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减免赋税的折子写了改,改了又写呢。”
江映昭端着茶壶从桌边经过,脚步慢了一拍。
不止酒楼中的食客如此,连街头巷尾的妇人都在念叨这事。
“沈大人来了淮州不到半年,又是修堤又是减税,这样的好官,咱们淮州几辈子才盼来一个。”
“可不是嘛,听说沈大人日日在衙门里忙到半夜,连家都不回,着实辛苦啊。”
江映昭听到这些话,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自打城外送别老夫人那日起,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来过酒楼了。
先前无论多忙,他至少隔一两日便会过来坐坐,哪怕只是喝一盏茶,说两句闲话。
这回倒好,连个口信都没有。
她搁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进了后厨。
灶上的火烧得正旺,她挽起袖子,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砂锅。
鸡汤文火慢炖,她又用剩下的半盆面,揉了一些桂花糕,搁在蒸笼里。
日头渐渐西斜。
鸡汤熬得浓白,揭开盖子,满屋子都是香气。
桂花糕也蒸好了,她一块块码进食盒里,盖严实了。
她提起食盒,正要出门时,门口的光忽地暗了一截。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她抬头,对上了沈鹤渊清瘦了一圈的脸庞。
才半月不见,两颊便凹下去一圈,下颌的线条硬得硌人。
身上的官服有些皱,领口都没系齐整,一看便是从衙门里直接赶过来的。
可他脸上带着笑,眉梢眼底都透着欢喜,压都压不住。
江映昭提食盒的手顿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瞧见沈鹤渊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皆穿着宫中内侍的衣裳。
年长那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锦缎,上头绣着五爪金龙。
是圣旨。
江映昭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