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渊迈进门来,滚烫的掌心,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映昭。”
他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振奋。
“随我接旨。”
江映昭被他牵着,脚步跟着往前挪了两步,整个人还是懵的。
接旨?
接什么旨?
沈鹤渊已经拉着她到了堂中,翻手将她袖口那点面粉拂了拂干净,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手上的动作仔细得很,全然不顾身后还候着宫里来的人。
“别怕。”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是好事。”
说罢,他撩袍跪了下去。
江映昭跟着跪下,膝盖磕在地砖上。
年长的太监上前一步,展开锦缎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淮州知州沈鹤渊,治理有方,体恤百姓,屡有建树。今闻其与江氏女映昭情投意合,品行端方,特赐婚完聚,以成佳偶。”
“另,加封江氏映昭为三品诰命夫人,赐冠服一套,金册一副。”
“钦此。”
太监合上圣旨,脸上堆着笑,躬身将那卷明黄锦缎递到沈鹤渊手中。
“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
又朝沈鹤渊拱了拱手。
“陛下另有口谕.......”
“沈卿治淮有功,恩准在淮州完婚,不必回京。”
不必回京这四个字砸进耳朵里,让江映昭浑身一震。
沈鹤渊已经笑着站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臣,谢主隆恩。”
他转过头,朝她伸出手。
江映昭却没动,整个人怔怔地望着他。
三品诰命,圣旨赐婚。
这两样加在一起,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宠。
可陛下的口谕,分明是让沈鹤渊余生都留在淮州。
他是国公府世子,拥有承袭爵位的资格,竟全都不要了。
只为了这道赐婚和封诰命的圣旨!
江映昭的眼眶忽然一热。
沈鹤渊见她跪在那里不动,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怎么了?”
他歪着头看她,笑意还挂在脸上。
“欢喜傻了?”
江映昭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紧。
“我的确太欢喜了。”
她抬起脸,眼里蒙了一层水汽。
“你当真要一辈子留在淮州了吗?”
沈鹤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眼角那点湿意,动作轻得不像话。
“与你和晟儿在一起,无论在哪,我都是愿意的。”
她别过脸去,咬住了下唇。
手里那只食盒被他顺手接了过去,揭开盖子,鸡汤的香气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低头闻了闻,又看了看那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
“这是打算给我送去衙门的?”
江映昭没应声,偏着头,死活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眼。
身后那位太监识趣得很,冲随从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他们两个。
沈鹤渊把食盒搁在桌上,伸手揽住她的肩,将人拢进了怀里。
她闷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沈鹤渊。”
“你这个人,当真是……不要命了。”
她的声音发闷,带着一点哭腔。
沈鹤渊没松手,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不要命倒不至于。”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只是把命换了个地方搁。”
“从前搁在京城搁在沈家,如今搁在淮州。”
“搁在你和晟儿跟前。”
江映昭没应声,只是沉溺在他怀中许久。
久到那只砂锅里的鸡汤都凉透了,才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沈鹤渊松开手,低头去看她。
眼圈红着,鼻尖也红着,偏偏嘴抿得紧,一副死撑着不肯认输的模样。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陪我吃些东西吧。”
江映昭看了一眼已经没了热气的鸡汤,连忙端起。
“我去热热,你坐着等我。”
她擦了擦脸,嗓子还哑着,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和。
沈鹤渊微笑应下,看着江映昭进了后厨,施施然坐了下来。
鸡汤重新上了灶,火苗舔着锅底,没多会儿,香气又漫了出来。
江映昭舀了一碗端过来,搁在他面前。
沈鹤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滚烫的汤入喉,这段日子绷在骨头缝里的倦意,一下子泄了出来。
他喝得很快,连底都不剩。
江映昭又给他盛了一碗,忽然说道。
“陛下亲赐婚事,怕是瞒不住城中的百姓。”
“明日开始,这酒楼怕是要被踏破门槛。”
果不其然,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酒楼门口便围了一圈人。
有来道喜的街坊,有来打听消息的小贩,有来蹭热闹的闲汉,还有几个穿绸缎的商贾太太,掀着帘子往里探头,恨不得把脖子伸进柜台里。
“听说了没?皇上亲自赐的婚!”
“三品诰命!咱们淮州头一份!”
“那位江掌柜往后可就是世子妃了,啧啧……”
翠竹站在柜台后头,一张脸笑得快抽筋了,应酬了一拨又一拨,嗓子都劈了。
“各位夫人,掌柜的今日真的不在铺子里,改日改日……”
江映昭今日原本打算照常去酒楼里盯着,谁知才走到巷口,便被一群提着贺礼的邻居堵了个正着。
推辞了半炷香,好不容易脱了身,索性折回家中,把酒楼的事一并交代给了翠竹和闻成。
这一躲,便是好几日。
江松倒不在意外头那些热闹。
他每日进进出出,脚步比谁都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满院子转悠。
今日一早,他便将一沓纸放在江映昭面前,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江映昭探头一看,竟是嫁妆单子。
洋洋洒洒列了三大张,从首饰头面到绫罗绸缎,从漆器家具到田亩铺面,事无巨细,连陪嫁的被褥要用几层棉、枕套绣什么花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江伯伯。”她端着粥,站在桌边看了半晌。
“这些……太铺张了。”
江松头也不抬,执笔又添了一行。
“铺张什么,嫁妆薄了叫人笑话。”
“我不在乎那些虚礼。”
江松搁下笔,正了正脸色,难得露出几分严肃。
“可这是你的婚姻大事,一辈子就一回,绝对不能马虎。”
他顿了顿,收了那股子郑重,声气软下来。
“你与沈世子如今终于修成正果,你娘地下有知,也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