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坐在那里,听着外头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心口跳得又沉又快。
一路走来,多少次九死一生。
在许府忍辱吞声的那些年,被人当作不入流的私生女,被许清月踩在脚底下羞辱。
后来假死离京,到了如今,日子也就这样过来了。
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嫁给沈鹤渊,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有诰命在身,有老夫人亲手递来的玉镯,有圣旨赐下的婚书。
没人再敢轻看她半分。
更难得的是,沈鹤渊是她真心想嫁的那个人。
外头的脚步声骤然密了起来。
喜婆搀着她从房中出来,一步步往正堂走。
江松坐在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穿了一身新衣,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手搁在膝头,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门外鞭炮炸响,锣鼓声涌进院子。
江映昭透过盖头那一层薄薄的红纱,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过了门槛。
喜服衬着他的身形,宽肩窄腰,腰间束着金丝攒花的腰带,大红袍角拖在青砖上。
芝兰玉树,举世无双。
她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沈鹤渊走到她面前,接过喜婆递来的红绸缎。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嗓音压得极低。
“映昭,我来娶你了。”
盖头底下,她的眼眶倏地烫了。
今日,他穿着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敲锣打鼓,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来娶她了。
她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
“嗯。”
喜婆笑着拍手,扬声唱了一句吉祥话,便引着两人往堂中走。
“请新人敬茶!”
喜婆的声音刚落,沈鹤渊忽然抬了抬手。
喜婆一顿,不解地看向他。
沈鹤渊转向江松,撩袍,郑重一礼。
“江伯伯,今日是我与映昭的大喜之日。”
他直起身,语气沉稳。
“小婿想先和映昭,为岳母上一炷香。”
堂中安静了一瞬。
喜婆张了张嘴,她操持婚事这么多年,还没听过这规矩。
她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太师椅上传来一声有些哽咽的声音。
“好孩子,去吧。”
他偏过头去,抬手按住了眼角。
沈鹤渊点了点头,垂手牵起江映昭。
红绸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间,他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背,摩挲了一下,感受到她的手在发颤。
他收紧了五指,凑近她,语气放得极柔。
“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本不该惹你伤心。”
“但我想,你心里一定记挂着岳母。”
“该叫她老人家安心才对。”
盖头下,江映昭的泪水淌了下来,无声地洇湿了红盖头的一角。
她娘这一辈子,受尽了委屈。
遇上了许仕山这只白眼狼,没有名分,没有体面,连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若娘亲还在,看见女儿穿着大红嫁衣,被人郑重地娶进门,该有多高兴啊。
沈鹤渊牵着她,走到正堂一侧的供桌前。
江映昭在供桌前站定,隔着红盖头,牌位上的那行刻字模模糊糊,却一笔一划都认得。
沈鹤渊松开她的手,从供桌上取了两炷新香,点燃,递了一炷给她。
两人并肩,朝牌位深深一拜。
香烟绕上来,呛得鼻腔发酸。
沈鹤渊直起身,却没急着走。
他面朝那块牌位,声气放得极轻。
“岳母大人,鹤渊今日将映昭娶过门了。”
“往后她与晟儿,我拿命来护,请您安心。”
江映昭攥着那炷香,手指收紧了一寸。
盖头底下,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娘,映昭今日嫁人了。
往后的日子,我会好好过,会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您在那头,别再替女儿操心了。
青烟散尽,她睁开眼,将香插进铜炉里。
沈鹤渊没催她,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她收拾好了心绪,才重新伸出手。
“走吧。”
喜婆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清了清嗓子。
“请新人敬茶。”
沈鹤渊重新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转回正堂中央,朝江松跪了下去。
茶碗递到江松手中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接住。
他喝了一口,搁下碗,望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嘴唇翕动了几下。
“小昭,嫁过去以后,好好的.......”
他的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好过日子。”
沈鹤渊叩首。
“小婿谨记。”
喜婆紧跟着唱了送新人入洞房的吉祥话。
江映昭被搀着往外走时,悄悄回了一下头。
江松还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在抖。
院外的鞭炮又炸了一串,锣鼓声震天响。
门外,花轿已经落了地,轿帘掀开,大红的绸缎铺了满地。
他侧过头,隔着那层红盖头,轻声开口。
“走吧。”
“我带你回家。”
江映昭坐上花轿,手搁在膝上。
轿外的恭贺声一浪盖过一浪,淮州百姓挤满了整条长街,比年节还热闹。
不知走了多久,花轿终于落在沈府门前,鞭炮声震得檐角的红绸都在抖。
喜轿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又稳稳递到她面前,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映昭。”
她弯唇一笑,将手搭了上去。
他握住她,力道不重,却牢得很。
他牵着她跨过门槛、踏过火盆、走过撒满花瓣的甬道。
一路上,她只能透过红盖头看见脚下那一方寸的地砖,和他走在前头那双黑靴。
穿过前院的回廊,远远便听见觥筹交错的动静。
前院摆了十几桌席面,沈鹤渊的同僚坐的满满当当。
再往外,府门大开,长街上支起了流水席。
热腾腾的菜肴一道接一道端上去,百姓们坐了个满,还有人站着端碗吃,嘴里念叨着沈大人的好。
这排场,不输京中世家。
沈鹤渊在后院处放开了手,低声嘱咐府中嬷嬷好生照应。
随即灼灼目光又落在了红盖上头,语气温柔。
“映昭,我先去照应一下喜宴,随后便来。”
江映昭点点头,由着喜婆搀扶着自己进了后院的新房。
房里点着龙凤花烛,红绸从房梁一直垂到床帏。
床上铺着大红缎被,撒了一把花生桂圆红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