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江映昭入国公府为妾,为的是报仇血恨。
她装作温柔小意,每日都想着法子讨沈谨欢心。
到得最后,她有了身孕,沈谨待她越来越好。
可那些真情和在意,于她来说,终究是一场虚幻。
如今她已嫁与沈鹤渊,成了堂堂正正的世子妃,现在的日子,她十分知足。
却没想到,还能与沈谨有再见面的一天。
她虽然犯不着躲,可这会儿站在两人中间,确实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江映昭拍了拍沈鹤渊搭在她肩上的手,示意他松开。
沈鹤渊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抿成一条线,到底没松手。
她没再坚持,转向沈瑾,敛裙福了一礼。
“二叔一路辛苦,既是来见世子爷的,便不多打扰了。”
沈瑾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世子爷既有客人,晚膳我便让人安排到书房。”
江映昭的声音不疾不徐,面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我先带晟儿回去了。”
她没等两兄弟应声,牵起沈晟的手便往回廊走去。
步子不急不缓,背脊挺得笔直。
“娘亲.......”
沈晟仰起小脸,小声问。
“方才那个叔叔是谁?”
“是你二叔。”
“那爹爹为何不高兴?”
江映昭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爹爹没有不高兴。”
“有的。”沈晟鼓了鼓腮帮子,伸出两只小手比划。
“爹爹方才捏娘亲的肩膀!”
“小孩子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沈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娘亲被爹爹捏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江映昭没接话,牵着沈晟的手走得更快了些。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沈鹤渊撩袍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沈瑾坐。
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让人换新的,搁在桌角一动没动。
“边关两年,二弟倒是变了不少。”
沈瑾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
“大哥也是。”
沈鹤渊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搁下。
“哦?”
“大哥从前不苟言笑,如今气色好了许多。”
沈瑾顿了顿。
“看来在淮州的日子,过得不错。”
沈鹤渊搁下茶盏,抬眼看他,那目光不冷不热,却压得沈瑾后背绷了一瞬。
“映昭如今是我的妻。”
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
“二弟见了她,该改口叫嫂嫂。”
沈瑾的指尖在膝头收紧了一寸。
“大哥放心,方才那一声,是最后一次。”
沈鹤渊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轻笑了一声。
“最好如此。”
他站起身,背对着沈瑾,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进廊下。
“你如今升官调任,是好事,为兄便不留你了,早些去上任吧。”
沈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成拳,指节咔咔作响。
两年边关的风沙磨去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气,可骨子里的那股不服,从来没消减过。
他转过头,看向窗前那道修长的背影。
“大哥。”
沈鹤渊没应声。
“兄长如今生活幸福美满,便将国公府的担子都压在我身上,不觉得心中有愧吗?”
沈鹤渊慢条斯理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好笑。
“当初不是你自个儿选了去边关驻守?”
他一步步走回主位,撩袍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一叠。
“你不是向来希望能光耀沈家门楣吗?如今实现了,难道不该谢谢为兄?”
沈瑾被这话堵得胸口一窒,半天也蹦不出一个字来。
沈鹤渊拿起桌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搁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行了,时辰不早。”
他站起身,拂了拂袍角。
“我还要去陪夫人用晚膳,就不送了。”
说着便抬步要走。
沈瑾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大哥,我上任时间还早,这次来淮州,本就是父亲母亲叮嘱,让我来看望兄长,兄长连一顿饭也不留?”
沈鹤渊的脚步顿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瑾身上,凉飕飕的,带着警告。
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威压,让沈瑾后背一紧,喉结滚了滚,险些就要移开视线。
可心头那股不甘的火气烧得正旺,逼着他梗起脖子,硬生生扛住了。
兄弟俩就这么僵着。
片刻后,沈鹤渊轻嗤一声,移开了视线。
“随你。”
他拂袖出了书房,脚步未停。
沈瑾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沈鹤渊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分明是将他视作无物。
明明如今沈鹤渊不过空有个世子爷的虚名,远离京城,权势尽失,困在这小小的淮州城里。他凭什么还能端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难道沈鹤渊真不怕,江映昭见到自己,会回忆起从前的万种柔情?
沈瑾攥紧了拳头,他如今可是在边关立了军功的人。
权势、地位、功名,哪一样不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能给江映昭的,只会比沈鹤渊更多。
可方才在书房门口,他就看出来了。
江映昭站在那里,眉目舒展,通身气度从容又安稳。
那是被人捧在手心里、被好好疼爱过的模样。
她看他的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沈将军。”
一道堆满笑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府里的管家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躬身行礼。
“晚膳已经备好了,请您移步。”
沈瑾收起那些翻涌的念头,点了点头。
“今晚我住下。”
管家笑着应道:“大人已经交代过了,住处已经为您安排好了,您放心。”
沈瑾这才满意,跟着管家出了书房。
穿过抄手游廊,越过两道垂花门,他渐渐察觉出了不对。
府中的院落越走越偏,青砖甬道两侧的草木无人打理,落叶堆了厚厚一层。
拐过最后一进院墙,管家停下了脚步,朝那扇半掩的院门伸手一引。
“将军,到了。”
沈瑾抬眼看了看那破旧的院门,眉头刚皱起来,院门便被从里头推开了,一阵脂粉香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