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如今虽已是自由身,可到底在沈府当过差,面对昔日的主子,骨子里还是带着几分畏惧,连句回绝的话都不敢说。
她又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干等着。
“昭昭姐,要不……您还是先回府吧?”
翠竹小心翼翼的劝着。
“酒楼也没什么非您不可的事,二公子等不到人,自然也就走了。”
江映昭顺着她的目光,抬眼往楼上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
“不必了。”
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才行。
躲着,避着,反倒显得她心虚。
“既然二公子想见我,那就见见吧。”
翠竹的脸色白了白,急的跺脚。
“昭昭姐!要是被世子爷知道了,他会生气的!您还是……”
江映昭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我自有分寸。”
说完,就不再理会她,径直上了楼。
雅间里静悄悄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却一筷未动,早已凉透。
只有一碟桂花糕,用了几块。
沈瑾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脸色透着几分憔悴。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
逐风那句“良宵苦短”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上,反复灼烧。
心底那股不甘的火,烈烈燃烧。
他想要问个清楚。
从前在国公府那些日子,她当真对自己没有半分真情吗?
她心里装的,自始至终都是沈鹤渊,从来不是他?
门扉被人敲响,发出“笃笃”轻响。
他头也未回,只当是酒楼的伙计要进来添茶。
“进来。”
雅间的门被推开,却没有添茶的声响。
一股熟悉的清香,幽幽袭来。
沈瑾的身子骤然一僵,惊喜地转过头。
江映昭就站在桌旁,对他不紧不慢地福了一礼。
“二公子安。”
沈瑾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唇边扬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昭昭,你来了。”
江映昭礼貌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二公子想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话里的疏离,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瑾的笑容顿时变得苦涩。
他攥了攥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柔声让她先坐下。
江映昭也不扭捏,在他对面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她就这样看着他,好像他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客人,而她来见他,也只是出于一个酒楼掌柜的本分。
他们之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沈瑾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这两年,你过的好吗?”
“多谢二公子关心,我很好。”江映昭道了谢。
她顿了顿,又问。
“沈将军在边关镇守,守护百姓平安,应当很辛苦吧?”
这句关心让他心里又热起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近两年突厥时常叩边骚扰,经历的战役数不胜数,这些倒不是最难熬的,只是.......我时常会想起你和晟儿。”
他看着她,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当初.......你为何要假死脱身,离开京城?”
江映昭早有准备,面色没有一丝变化,淡淡反问道:“想必二公子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何必今日要当面问个清楚呢?”
他被这话噎了一下,语气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当初入府做我的妾,当真只是为了报复许家?”
“仇报完了,所以就毫无留恋地走了,是吗?”
江映昭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她并不后悔从前做过的事,只是对他,心底终究是存了一份歉意。
一开始他虽因许清月的缘故,待她刻薄,但也不会刻意为难。
后来他对自己动了情,误以为她怀了他的孩子,日日在她面前献殷勤,甚至亲手发落了许清月。
那些好,都是抹不掉的。
那么今日,就做个彻底的了断吧。
江映昭收回飘远的思绪,抬眼看向他。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
“二公子。”
“嗯?”沈瑾的身子前倾了些。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她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躲闪。
“可我不后悔。”
沈瑾怔住了。
满心翻涌的不甘,就在这一句话里,被她亲手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挺直的脊背,一寸弯了下去。
原来......他不该来。
不来这一趟,他或许还能守着那些回忆和假象,自欺欺人地麻痹下去。
偏是他自己,亲手撕开了那层薄纸。
江映昭并未多看他。
该说的,都说完了,再纠缠下去,于谁都无益。
她垂眸看了眼桌上那几碟凉透的菜,起身道。
“菜都凉了,我让伙计撤下去重上一份。”
借口寻得自然,她转身便要走。
“昭昭。”
身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江映昭脚步一顿。
“若是……”沈瑾盯着她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
“若是一开始,你从未认识过沈鹤渊。”
“你会不会,留在国公府……留在我身边?”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是这两年里,他无数次在边关的寒夜中,反复问自己的话。
江映昭偏过头,几乎没有犹豫。
“不会。”
两个字,淡得像一缕风。
她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自由和尊重。
这些,只有沈鹤渊肯给她。
得此一人,已是她此生之幸。
说完,她拉开门,迈步出去,反手将那扇门轻轻合拢。
像一阵青烟,转瞬便消失得无影踪。
沈瑾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落了下去。
终究是他痴心妄想。
他心心念的女子,从头到尾,都未曾将他放在心上半分。
楼下,翠竹一直提着心。
见江映昭下来,脸色如常,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江映昭没在酒楼多待,叮嘱了她几句近日的账目和采买,便起身回了府。
刚进院门,周嬷嬷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色。
“夫人,小少爷晌午贪凉,这会儿肚子有些不舒坦。”
江映昭心头一紧,脚步立时快了起来。
到了沈晟屋里,她先唤了大夫细问。
大夫说已开了方子,命人煎着,待喝下去便能缓解,并无大碍。
她这才稍稍安心,走到床边坐下。
沈晟皱着小眉头,一脸抗拒。
“娘亲,药苦。”他扁着嘴。
“晟儿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