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晟抬头,一见来人是父亲,那双噙着泪的眼睛骤然一亮。
他也顾不得什么板子不板子的,连滚带爬的从床上下来,扑过去抱住了沈鹤渊的大腿。
“爹爹!”
小身子紧紧贴着他,仰起小脸,一张嘴便开始告状。
“娘亲非要灌晟儿喝药。”
“那药是苦的,晟儿嘴里都是苦的。”
他抽了抽小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晟儿不要喝,爹爹救我。”
那副求救的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江映昭坐在床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这才留意到,沈鹤渊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官袍,腰间玉带未解,分明是刚从衙门回来,连衣裳都不及换。
倒是来得巧。
她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药,又看了看缩在男人腿边求庇护的小家伙。
这孩子,平日里最黏的便是他爹。
软的硬的都使尽了,她这做娘的偏拿他没辙。
既如此,管不住的孩子,便交给他爹去管教罢。
江映昭神色不变,不急不忙的将药碗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她起了身,理了理裙裾,走到沈鹤渊身边时,状似无意的递了个眼色过去。
“小厨房里还温着鸡汤,我去瞧火候,莫熬过了头。”
说罢,也不等他答话,转身便往外走。
帘子一掀,人影便没了。
留下满室药香,和大眼瞪小眼的父子二人。
沈鹤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无奈的勾了勾唇。
这个恶人,到头来还是要他来做。
罢了。
他低头看向死扒着自己腿的小家伙,晟儿正眼巴巴的望着他,满眼都是“爹爹快替我做主”的期盼。
那双眼睛,生得像极了他娘。
沈鹤渊心头一软,面上却仍绷着。
他弯腰,将软乎乎的小人儿一把抱了起来,掂了掂。
“晟儿,男子汉大丈夫。”
他端着一张正经面孔。
“流血流汗都不怕,怎的连一碗药都怕成这样?”
沈晟把小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闷气。
“可是真的好苦……”
“苦才好得快。”
沈鹤渊抱着他,走到那药碗边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碗壁,温热正好。
“你娘亲为了你这碗药,守着炉子煎了半个时辰。”
“你这般哭闹不休,是要辜负她一片心?”
小家伙不吭声了,只把脑袋埋得更低。
沈鹤渊瞧着,知道这是松动了。
他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搁在唇边吹了吹。
“爹爹陪你一道。”
“你喝一口,爹便许你一个故事,如何?”
沈晟悄悄抬眼。
“大老虎的故事?”
“嗯。”
“一言为定。”
得了准话,小家伙终是抿了抿唇,认命的张开了嘴。
一勺,又一勺。
沈鹤渊喂得极有耐心,时不时还往他嘴里塞一颗蜜饯压苦。
一大碗药,竟比江映昭哄了半日还顺当,不多时便见了底。
沈晟咂着嘴里的蜜饯,眉头皱成一团,却到底是喝完了。
沈鹤渊放下空碗,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掌心覆上那小脑袋,揉了揉。
“这才是爹爹的好儿子。”
小厨房里,江映昭正守着那砂锅。
鸡汤咕嘟咕嘟的翻着小泡,香气醇厚。
她拿长勺撇去浮油,动作不紧不慢。
里间隐约传来父子俩的说话声,一个低沉,一个稚嫩,偶尔还夹着几声小的笑。
她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那碗药,想来是顺当下了肚。
果然,孩子这一桩,还得是他爹出马。
她将火撤小,让那汤再煨上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满室暖融融的。
江映昭守着灶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
她直起身,吩咐立在一旁的丫鬟。
“可以摆膳了。”
丫鬟应声去了。
江映昭掀开门帘,一眼便瞧见小几上那只药碗,已经空了。
碗底干净净,连一滴药汁都没剩。
江映昭挑眉,也不知那人使了什么法子。
平日里她哄上半个时辰都不见效的小祖宗,竟乖乖把一碗苦药咽了下去。
更稀奇的是,沈晟不仅没闹脾气,这会儿正缩在沈鹤渊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嘀嘀咕咕的说着话。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在讲些什么趣事,笑的眉眼弯弯。
沈鹤渊低头听着,时不时“嗯”上一声,神色难得的柔和。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冲她得意的扬了扬眉。
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炫耀。
江映昭撇了撇嘴。
不过是哄个孩子喝药罢了,瞧把他能耐的。
她也不戳破,走上前,伸手在饭桌上敲了敲。
“晚膳备好了,你们过来用饭。”
沈晟一听要离开爹的怀抱,立时搂紧了沈鹤渊的脖子,往他身上又贴了贴。
小奶音糯糯的撒着娇。
“爹爹喂晟儿。”
他仰起小脸,一双圆眼水汪的,活脱一只赖在人怀里不肯下来的小猫。
沈鹤渊伸手捏了捏他肉乎的鼻尖,板起脸,正色道。
“晟儿如今已是男子汉了。”
“男子汉,要自己乖乖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往江映昭那处一递,压低了声。
“不然,娘亲该生气了。”
“一生气,可就不陪晟儿玩了。”
这话果然奏效,小家伙立时蔫了,扁着嘴,眼里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
他犹豫了半晌,终是认命的点了点头,从沈鹤渊膝上挪了下来。
临了,还委屈屈的瞥了江映昭两眼。
那眼神,像是在控诉她这个当娘的太过严苛。
江映昭被他逗得心头一软,又觉好笑。
这父子俩,倒是越发会演了。
一个唱白脸,一个扮可怜,合着她成了那个不近人情的恶人。
她在沈鹤渊身侧坐下,状似无意的拉了拉他的衣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在晟儿面前,不许编排我!”
她眼尾微挑,似嗔非怒的睨他。
沈鹤渊唇角一勾,没接这茬。
江映昭也不依饶,又追问了一句。
“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哄他把那碗药喝了?”
那碗药苦得很,她连哄带骗,搭上一整碟蜜饯,都没能撬开小祖宗的嘴。
偏他回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碗就空了。
沈鹤渊扬了扬眉,眼底盛着几分得色。
“秘密。”
江映昭睨他一眼,故弄玄虚。
她也懒得再追问,左右药已经下了肚,旁的便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