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围坐用了晚膳。
沈晟到底是病着,胃口不大,喝了小半碗清粥便撂了筷子。
用过饭,夫妻俩又陪着他玩了好一阵。
直到小家伙打起了哈欠,眼皮直打架,才由丫鬟伺候着歇下了。
出了厢房,夜色已浓。
廊下挂着的灯笼,晕开一片昏黄的暖光。
沈鹤渊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并肩往主院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
“沈瑾今日便走了。”
“离了淮州,赴任去了。”
江映昭脚步未停,淡淡“哦”了一声。
意料之中,酒楼见面后,他若还赖着不走,才叫奇怪。
沈鹤渊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今日,你与他聊了什么?”
他问得平静,可那攥着她的手,却悄然收紧了几分。
江映昭并不意外他会知道这事。
逐风今日跟着她去了酒楼,瞒是瞒不住的。
她本也没什么可瞒。
“没聊什么。”
她语气坦荡,连半分迟疑都无。
“二公子提起从前的旧事。”
“问我,倘若当初没遇见你,会不会一直留在国公府。”
话音落下,身侧的男人,眸色霎时沉了下去。
牵着她的那只手,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将她的手攥疼。
果然,他就知道,那个拎不清的二弟,没安什么好心思。
兜兜转转两年,绕了大老远的路来淮州,到头来惦记的,竟还是这些不该惦记的。
也算他跑得快,若是再多留上一日,定要寻个由头,让沈谨尝些苦头,记一记教训。
省得总惦记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胸口那股子戾气翻涌了一瞬,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到底是没敢在她面前显露太过。
沈鹤渊敛了敛神色,放缓了声音,耐着性子问。
“那你是怎么答的?”
江映昭眨了眨眼,偏过头,看着他那副强作镇定、实则醋意都快溢出来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这人明明信她,偏又见不得旁人在她跟前生出半点念想。
“自然是不会。”
她答得理所当然,一脸的天经地义,仿佛这是再笃定不过的事。
她要的,从来不是国公府的锦衣玉食,也不是谁的一片痴心真情。
她要的,是自由,是尊重,是能与之并肩、坦荡相待的人。
这些,沈瑾从来都给不了。
夜风轻拂,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停下脚步,借着他的力道,微踮起脚尖。
在他猝不及防之际,飞快的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唇瓣温软,一触即离。
沈鹤渊一怔,还未回过神,便听见她笑吟吟的凑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
“凡事哪有什么倘若。”
“今生今世,我只爱夫君一人。”
那一句,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香,幽幽的钻进他心底。
满腔的醋意,霎时烟消云散。
只余下满心满眼的,化不开的暖。
沈鹤渊低头看她,灯笼的暖光,落在她眉眼间,映得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也添了几分温柔的潋滟。
她在对着他笑,只为他一人。
他喉头微动,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掌心覆上她的后背,缓缓收紧。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他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餍足。
“一个字也不许赖。”
江映昭被他圈在怀里,闷闷的笑了一声。
“何时赖过。”
月色温柔,廊下的灯笼随风轻晃,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直至交叠。
日子过的飞快,转瞬便入了冬。
烧着地龙的厢房里温暖如春,江映昭裹着锦被,只露出一双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床前的人。
沈鹤渊正换官袍,动作利落,束带、整衣、挽发冠,一气呵成。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自打成婚那日起,这人便把她宠到了骨子里。
旁人家的官老爷,上衙前都有夫人伺候着更衣用膳。
偏她不用,便是想起身搭把手,也总被他一把摁回被窝里去。
沈鹤渊听见动静,偏过头看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纵容。
“今日天冷。”
他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别四处乱跑,仔细染了风寒。”
江映昭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哼了一声。
“难不成这一整个冬天,你都要我窝在这厢房里?”
她说着,撑起身子,露出几分不甘。
“酒楼的生意正好,我还想再置办些别的营生呢。”
沈鹤渊不置可否,凑上前来,撑在床沿,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想做便做。”
“只是天寒地冻的,不必心急,等开春了再张罗,也是一样。”
江映昭被他这副有商有量的模样逗笑了,扬手点了点他胸膛。
“知道了。”
“快去衙门吧,别误了时辰。”
沈鹤渊应了一声,替她拢好被子,这才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会早些回。”
帘子一掀,人便出去了。
江映昭重新缩回被里,又赖了好一会儿。
酒楼的生意早已上了正轨,翠竹如今俨然成了二掌柜,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去或不去,都妨碍不着什么。
磨蹭够了,她才慢吞吞地起了身。
简单洗漱后,又用过些热乎的吃食。
随即她披了件厚实的斗篷,打算去沈晟院里瞧瞧。
半月前,沈鹤渊请了位教书先生进府,给沈晟启蒙。
小家伙起先还兴头十足,摇头晃脑地跟着夫子念那些之乎者也,学得有模有样。
可没几日,便觉出苦来。
嫌夫子占了他玩耍的工夫,闹着要把人赶出府去。
那阵子,江映昭怎么哄都没用。
到底是沈鹤渊出马,父子俩在屋里关着门谈了一整晚。
第二日,沈晟便老实了。
不仅不再提赶人的话,读书认字也比从前用心了许多。
至于那一晚,沈鹤渊究竟同儿子说了些什么,江映昭没问。
教导儿子,本就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分内事。
再说,便是问了,那人多半又要拿那句“我们父子俩的秘密”来搪塞她。
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她瞧着便牙痒。
想到这父子二人,她唇边不自觉地染了笑意。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厢房里传出来的读书声。
夫子念一句,沈晟跟一句。
那奶声奶气的童音,一板一眼,竟也念得有几分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