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迎上来,凑趣道。
“夫人您听,小少爷这书读得多好。”
江映昭驻足听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有长进了。”
“既在用功,便不打扰他和夫子了。”
她不打算进门了,转头吩咐周嬷嬷。
“你去同院里的丫鬟说一声,多备些热乎的吃食,给夫子和晟儿送去。”
“这天寒地冻的,读上半日书,仔细冻着饿着。”
周嬷嬷连忙应下,转身进了院子。
江映昭立在门外又听了一阵,这才提了裙裾,预备回厢房去练字。
冬日里清闲,正好把搁置许久的字帖拾起来。
脚步刚迈出去没两步,前院的管家便脚步匆匆的赶了过来。
他脚步急,到了近前才放缓,躬身行礼。
“夫人。”
他压低了嗓子,面上带着几分为难。
“府门外,来了个城外的老农。”
“身边还带着个闺女,想要求见夫人。”
“何事?”
江映昭皱眉询问。
管家躬着身子,话说得急。
“那老农说是城外庄子上的佃户,受不住管事欺压,特来喊冤的。”
“在府门口跪了好一会儿了。”
江映昭蹙了蹙眉。
淮州在沈鹤渊的治下还算太平,这好端端的,竟有人寻上门来喊冤。
她是沈夫人,这事儿断不能不管,若叫往来百姓瞧见了,传出些闲话,于沈鹤渊的官声不利。
她略一思量,便做出了回应。
“这天寒地冻的,先让他们进府喝些热茶。”
“我随后就到。”
管家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慢着。”江映昭叫住他,“那老农,是从哪处庄子来的?”
管家顿住脚步,低头想了想。
“回夫人,应是赵同知夫人娘家的那处庄子。”
江映昭心里便有了数。
赵同知是沈鹤渊的属下,前阵子来府上回过几次公务,打过照面。,着倒是个恭敬斯文的。
至于他那位夫人,她从未见过。
淮州城里那些官太太、官小姐攒的赏花宴、品茶会,她一概懒得理会,一次也没去过。
也无人敢在背后嚼舌根,毕竟她是有诰命在身的世子妃,不是这些后宅妇人惹得起的。
可有权有势的人家,后院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手段,她却清楚得很。
到底是怎么个冤法,过去问上一问便知。
江映昭折身回了厢房,换下那身家常衣裙,挑了件略正式的妆花褙子,又披了风,这才往前院的会客堂去。
刚踏进堂门,跪在地上的两人便齐齐磕下头去。
“求沈夫人为草民做主啊!”
老农须发花白,一张脸黝黑粗糙,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处补丁。
他身侧跪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低着头不住地抹眼泪。
江映昭朝周嬷嬷递了个眼神。
周嬷嬷会意,上前两步,弯腰去扶。
“二位有什么话,慢慢同夫人说,不必着急。”
老农被搀着起了身,却佝偻着背,不敢真站直,那少女也跟着站起,仍旧低着头。
江映昭也不强求,径自在主位上落座。
丫鬟奉了茶来,她端起呷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二人既有冤情,为何不去府尹大人那里递状子?”
“非要寻到我这内宅来。”
老农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又挤紧了几分,粗糙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嗓子发颤。
“夫人明鉴,状告……状告是要请师爷写状纸的。”
“草民……草民掏不起那个银钱啊。”
他说着,喉头哽了哽。
“况且,草民也是实在被逼得没了活路,才敢来叨扰夫人。”
江映昭搁下茶盏。
“怎么个被逼法,你仔细说说。”
老农像是得了准话,积在胸口的苦水终于寻着了出口。
“庄子上的管事说,今年收成差,交不上数。”
“便要我们这些佃户自个儿填补亏空,不然他没法向主家交差。”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也红了。
“可草民家里,婆娘害了重病,瘫在炕上动弹不得,三天两头离不得药。”
“一年到头挣的那点子嚼用,全填进药罐子里了,哪还有余钱去补那亏空?”
江映昭静听着,没有打断。
老农抹了一把脸,声音陡然拔高。
“那管事见草民拿不出银子,竟、竟把主意打到了草民闺女身上!”
“他说……他说要把杏儿卖到青楼去抵债!”
话音未落,那一直垂头不语的少女再忍不住,“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她仰起一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杏儿听人说,沈大人和夫人都是顶好的青天。”
“杏儿这才……这才壮着胆子,同爹一道来求夫人。”
她膝行两步,朝着江映昭重磕了个头。
“求夫人救救杏儿,救救爹爹……”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映昭坐在主位上,垂眸看着堂下哭作一团的父女二人,半晌没有作声。
她搁下茶盏,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这姑娘虽一直垂着头,可那张挂满泪的小脸生得极俊,眉清目秀,显然是个美人坯子。
只可惜,托生在这般贫苦的人家,身后没有能护住她的爹娘,往后这条命,怕是要任人揉搓。
江映昭怔了一瞬。
这副光景,她太熟悉了。
当年去京城投奔许府,她也是这般跪在府门口,咽着泪,把一条命系在旁人的喜怒上。
心头那点凉意,化作几分怜悯。
她抬了抬手,语气也放软了。
“杏儿,你先起来。”
少女不敢动,怯怯地抬眼觑她。
“此事我会转告府尹大人。”
江映昭顿了顿:“定查个明白,还你们一个公道。”
父女二人一听这话,又齐齐磕下头去。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江映昭使了个眼色,让周嬷嬷将二人扶起,又吩咐了几句。
“周嬷嬷,先寻两间干净的厢房,把人安置下来。”
“好生看顾着,吃食药材都备齐。”
她想得周全,这两人若是此刻就出了府,回了庄子,被那管事察觉他们告了状,少不得又是一顿磋磨报复。
还不如先安置在府中,还能看顾一二,好人也做到底嘛。
周嬷嬷应了,领着千恩万谢的父女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