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重新静下来。
江映昭独坐思量了片刻,才唤来管家。
“你去衙门一趟。”她吩咐得清楚,“把今日这桩事,原原本本的回禀给世子爷。”
“庄子上的事,是赵同知的内眷管着的,牵扯到下属的体面,我一个内宅妇人不便插手。”
“让世子爷拿主意便是。”
管家躬身领命,匆匆去了。
江映昭这才舒了口气。
她是有诰命的世子妃,却到底不是当官的。
这庄子佃户喊冤的案子,断不能由她出面去查、去断。
她能做的,不过是把人护住,把话递到。
再多一分,便是越了界。
淮州城里多少人盯着沈鹤渊这个位子,若叫人抓着把柄,说沈大人纵容妇人干政,那才是给他添乱。
分内之事做足,分外之事不沾。
这个轻重,她拎得明白。
日头偏西,天光转薄。
江映昭刚在窗下铺开字帖,门帘便被人挑开。
夫子领着沈晟进来,照例是来回话的。
那位夫子年过半百,一身青布长衫,作了个揖。
“夫人。”
他捋着花白的胡子,面上带笑。
“小少爷今日大有长进。”
“《三字经》已能背诵小半,握笔的姿势也端正了许多。”
沈晟立在夫子身侧,听得这话,那双圆滚的大眼睛忽地弯了起来。
他憋着没敢笑出声,可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江映昭瞧着儿子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险些没绷住。
她搁下笔,朝夫子还了一礼。
“晟儿顽劣,劳夫子费心了。”
“天寒地冻的,先生这般尽心,实在辛苦。”
夫子连道不敢。
“小少爷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料子,老朽不过尽些本分罢了。”
又寒暄了几句,夫子便拱手告退了。
帘子才落下,沈晟就蹭了过来,扯住江映昭的衣袖。
“娘亲。”
他仰着小脸,声音糯得能滴出蜜来。
“晟儿这两日表现这么好,是不是该给晟儿一个奖励呀?”
江映昭低头看他,这小机灵鬼,夫子前脚刚夸完,后脚就来讨赏了。
“哦?”她故意板着脸,“你想要什么奖励?”
沈晟眨巴着眼,掰着小指头,半晌才憋出来。
“晟儿想出去玩。”
“爹爹说,骑马最好玩了。”
他越说越来劲,“晟儿想让爹爹带晟儿去骑马!”
他怕娘亲不应,又赶紧补了一句。
“娘亲也要去,娘亲陪着晟儿一起!”
江映昭被他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这小人儿,鬼主意倒多。”
“骑马多危险,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唬他,“你这么小,不怕摔着?”
沈晟把小胸脯一挺,哼了一声。
“晟儿才不怕!晟儿是男子汉。”
他奶声奶气地说着大话,“再说了,有爹爹护着晟儿,怎么会摔下来嘛!”
那副底气十足的模样,活像他爹真是什么金钟罩铁布衫一样。
江映昭忍俊不禁。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会哄。
她这做娘的,到头来总成了那个煞风景的。
娘俩正说笑着,门帘又被人从外头挑开,一股寒气先卷了进来。
沈鹤渊跨过门槛,身上还沾着外头的凉意。
江映昭抬眼看去,心里却生出几分疑惑。
他身上那件,并非早上出门时穿的玄色官袍,而是一件素净的家常衣裳,料子寻常,剪裁也低调。
真是奇了。
平日里他都是回了府才换下官服,为这事,还没少被衙门里的同僚打趣。
说沈大人惧内,一散衙便往家中赶,若是在衙门寻不见人,那必是回了府陪夫人。
可今日,他竟在外头就换了衣裳。
这是去了哪儿?
江映昭这点疑惑还没问出口,沈晟已经撒开她的衣袖,“蹬蹬蹬”地朝沈鹤渊扑了过去。
“爹!”
小家伙一把抱住沈鹤渊的大腿,仰着头就开始撒娇缠磨。
“爹爹带晟儿去骑马好不好?娘亲说要奖励晟儿最近读书读的好!”
沈鹤渊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弯腰把人捞了起来。
他掂了掂怀里的份量,故意逗他。
“骑马?”
“可以。”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你先把《三字经》整本背会了,爹便带你去。”
沈晟那点欢喜立时蔫了半截。
“整本?”
他扁着嘴,小手揪着沈鹤渊的衣襟。
“那要背好久好久……”
“背不会,便去不成。”沈鹤渊半分不让。
“可是……可晟儿现在就想去嘛。”
小家伙开始耍赖,脑袋往他颈窝里直拱。
“爹爹~”
那一声拖得又长又软。
沈鹤渊被他磨得没法子,到底是松了口。
“这样。”他清了清嗓子,“过几日休沐,爹便带你去庄子上跑马。”
“当真?”沈晟猛地抬头。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小家伙抢着把后半句接了,乐得在他怀里直扭。
得了准话,他急着要去显摆,从沈鹤渊膝上滑下来,撒丫子就往外跑。
那道小小的身影,转眼便窜出了门帘。
门帘晃了两晃,复又垂落。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江映昭这才走上前,伸手替他解开大氅的系带,将那件厚实的大氅取下,搭到一旁的衣架上。
又转身去倒了盏热茶,双手递到他面前。
“今日的事,可解决了?”
沈鹤渊接过茶盏,不急不忙地呷了一口。
热气熏上来,他偏头看她,扬了扬眉。
“夫人的嘱托,为夫岂敢忘?”
江映昭被他这副做派逗笑,伸指点了点他。
“少贫嘴。”
她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鹤渊放下茶盏,伸手就将她往怀里一带。
她毫无防备,一下子跌坐在他膝上。
“沈鹤渊!”
她撑着他的胸膛要起,却被那环在腰间的手臂禁锢住,动弹不得。
“坐稳了。”
他下巴搁在她肩头,慢悠悠开口。
“事情已经查清了,那老农说的,句句是实情。”
江映昭不挣了,安静听着。
“庄子是赵同知夫人娘家的产业,平日里都是赵夫人在打理。”
沈鹤渊道,“我方才去了一趟赵府。”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今日这人在外头便换了衣裳。
登赵府的门问罪,自然不好穿那身官袍,平白折了下属的体面,传出去也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