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站在雪地里,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杏儿。
半晌,才淡淡开口。
“你错在何处?”
杏儿的身子抖个不停,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杏儿……杏儿不该自作主张,代夫人去给世子爷送伞。”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裹在寒风里,听着可怜极了。
“杏儿也是为了夫人考虑……”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那张冻的青白的脸,眼眶红透了,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夫人对奴婢的恩情,杏儿这辈子怎敢忘?”
“请夫人……饶了杏儿这回。”
江映昭蹙起眉,眼底掠过几分失望。
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嘴硬。
什么自作主张代她送伞,什么为了她考虑。
这番说辞,骗得了谁?
她垂着眼帘,看着杏儿伏在雪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底涌上来的,却不全是恼怒。
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当初她与沈鹤渊初见,不也是这般?
那一年,她落水后爬上了沈鹤渊的花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拼尽了全力,只为在那位尊贵公子面前搏一次青睐,好让自己挣脱那满是淤泥的困境。
杏儿今日所做的,与她当年的想法,何其相似。
若责怪杏儿,便是否认当初那个挣扎求存的自己。
可两人之间,终归不同。
杏儿虽是奴婢,可她已经替这姑娘铺好了路。
出府跟着翠竹学本事,将来靠自己安身立命,堂堂正正的过日子,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换来的,却是杏儿的婉拒。
放着朝天大路不走,非要在她的府里搞这些阴私手段。
江映昭轻轻叹了口气,懒得再多说了。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周嬷嬷,语气很平淡。
“现在就打发她离开沈府。”
周嬷嬷应了声“是”,干脆利落的朝身后一招手。
“来人,带她回去收拾东西。”
两个小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杏儿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杏儿整个人都懵了,冰凉的雪水顺着膝盖往下淌,浸透了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离开沈府?
不,不行。
她费了这么多心思才留在这里,走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恐惧涌上来,淹没了她仅剩的理智。
她猛地挣开小厮的手,朝江映昭扑过去。
“夫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世子爷已经对我有意了!”
周嬷嬷脸色骤变,江映昭的眉心微微一跳。
杏儿跪在地上,仰着脸,眼里闪着近乎疯狂的光。
“我……我甘愿做个通房就好。”
她爬前了两步,抓住了江映昭斗篷的一角,语气急切到变了调。
“夫人您放心,杏儿绝不会和您争夺世子爷的宠爱……”
“放肆!”
周嬷嬷厉声呵斥,一把将杏儿的手从斗篷上扯开。
老嬷嬷的脸涨的通红,气的嘴唇都在哆嗦。
“还不赶紧把这个贱蹄子拖出去!”
两个小厮不敢再怠慢,一人拽一条胳膊,死死架住了杏儿往外拖。
杏儿被两个小厮架着往外拖,脚下的雪地滑得站不稳,膝盖一次又一次磕在青石板上。
她拼命挣扎着,指甲掐进小厮的手背里,却怎么也挣不开。
嘴里还在不甘的喊着。
“夫人!夫人求您再给杏儿一次机会!”
“杏儿再也不敢了!”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前院里回荡。
雪越下越大,风裹着碎冰打在脸上,刺得生疼。
江映昭站在原地,斗篷被风吹得翻卷,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嬷嬷上前半步,用身子替她挡了挡风。
“夫人,外头冷,咱们回吧。”
江映昭点了点头,正要抬步。
月洞门后,忽地转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墨色的衣袍融在夜雪里,只衬得那人面容越发清隽。
沈鹤渊大步走来,手臂上搭着一件银灰色的大氅。
杏儿双眼骤然一亮,是世子爷!
她拼了命地从小厮手中挣脱出去,踉跄着朝前扑了几步,膝盖重重砸在沈鹤渊脚边的雪地上。
“世子爷!”
她仰着脸,泪水混着雪水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到变了调。
“求世子爷救救杏儿!”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沈鹤渊的衣角。
沈鹤渊的脚步顿了一瞬,目光掠过她,淡如拂过枯叶的风,没有半分停驻。
随即绕过杏儿,大步朝江映昭走去。
大氅抖开,兜头披在了她肩上。
“让你多穿些再出来,你就是不听。”
他抬手,替她拢紧了领口,指腹不经意蹭过她冰凉的脸颊,眉头皱了皱。
“瞧你这脸色,都冻白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杏儿的手僵在半空,她维持着跪地伸手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弃在雪地里的泥塑。
满心的不甘和希望,在沈鹤渊绕过她的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以为凭着自己的容貌,多少已经入了世子爷的眼。
方才在梅树下送伞,他虽未多看她,却也没处置她。
她将那份沉默当成了默许,当成了机会。
却没想到,那人从始至终,连正眼都不曾给过她。
她不过是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江映昭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闻着衣料上残存的松木香气,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轻声应了一句。
沈鹤渊低下身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将她冰冷的指尖一根根揉开,来回搓了两下,眉心又拧了拧。
“手都冻僵了,赶快回去吧。”
江映昭点点头,莞尔一笑。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经过杏儿身边时,沈鹤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目,只是声音冷了下来,语调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夫人,我看府里日后还是不要再添置丫鬟了。”
“免得让你劳心。”
江映昭听得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偏过头看他。
“好。”
一个字,说得轻巧又坦然。
沈鹤渊握紧了她的手,两人相携穿过月洞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从始至终,都没再看跌坐在雪地上的杏儿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