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雪还在落,簌簌的,盖住了地上凌乱的脚印。
周嬷嬷看着杏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她慢悠悠走上前,在杏儿跟前停下。
“凭你这种货色,也想挑拨世子爷和夫人之间的关系?”
老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杏儿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两下,发不出声来。
周嬷嬷俯下身,盯着她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你应该谢谢夫人宽宏大量,没有处置你。”
她顿了顿,直起腰。
“换成世子爷,你现在早就没命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杏儿的身子晃了晃,眼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了。
周嬷嬷懒得再多费唇舌,转头朝两个小厮一摆手。
“去,把她的东西都拿出来,连同这个贱蹄子一起扔出府去。”
“别脏了咱们沈府的地!”
两个小厮利落地上前,一人拽一条胳膊,将杏儿从雪地里拖了起来。
杏儿没再挣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任由两人架着她往府门口拖去。
可她的眼神,还是死死盯着月洞门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雪花打旋儿。
方才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早已走远了。
她这时候才明白,世子爷从来没有对她有意。
那些她自以为是的想法,不过是因为她根本不值得世子爷费心思。
夫人给她铺好了路,让翠竹带她出去做账房先生。
那是一条正经的出路,可她没要。
是她亲手葬送了自己,就因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府门口,小厮把一个小包袱扔到她脚边。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隔断了里头的灯火和暖意。
杏儿抱着包袱,跌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雪落在头顶,落在肩上,很快便盖住了她的眉眼。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什么。
可喉咙里堵的慌,到底什么都没喊出来。
年节转眼便到了。
淮州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沿着长街一路挂过去,映着屋檐上未化尽的残雪,倒添了几分热闹的喜庆。
沈鹤渊难得休沐在家,卷宗全搁下了,案头的茶也换成了花瓶。
江映昭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枝红梅,斜斜插进青瓷瓶中,偏了偏头,打量着角度。
沈鹤渊靠在她身侧,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却不在花上。
“往左偏一点。”
江映昭依言调了调,又觉得不对,抽出来重新比了比。
沈鹤渊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拇指轻轻一拨,将那枝梅花推到了正中。
“这样。”
他嗓音低沉,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江映昭睨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在看花,还是在看我?”
沈鹤渊弯了弯唇角,理直气壮。
“花哪有夫人好看?”
江映昭耳根微烫,正要说他两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晟小跑着冲进来,鞋都跑歪了一只,小脸蛋冻的红扑扑,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子。
“爹爹!娘亲!”
他扑到沈鹤渊腿边,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嚷嚷。
“外面的集市好热闹!好多人!好多灯笼!”
他的小手扯着沈鹤渊的衣摆,使劲儿晃。
“你们快陪我去逛逛嘛!”
沈鹤渊低头看着这团子,眸底漫上一层柔软的笑意。
他弯腰将沈晟抱了起来,掂了掂。
“又沉了。”
沈晟不管这些,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腮帮子鼓鼓的。
“爹爹,去不去嘛?”
沈鹤渊偏过头,看向江映昭。
“夫人意下如何?”
江映昭站起身,伸手替沈晟拢了拢领口,指尖碰到那软乎乎的小脸蛋,忍不住捏了一下。
“走吧,出去凑凑热闹。”
沈鹤渊颔首,将怀里的小家伙放下来,抬手将那件银灰色的大氅从架子上取下来,抖开披到她肩上。
“多穿些。”
他系带子的动作很慢,指节修长,一下一下仔细地收紧。
“外头风大,别又冻着。”
江映昭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系好了带子,嘴角弯了弯,没有推拒。
一家三口出了府门,只带了逐风和几个护卫,都远远缀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长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的摊子支在街角,热气腾腾的馄饨担子挑过巷口,还有卖花灯的老翁蹲在檐下,手里的兔子灯扎得活灵活现。
沈晟趴在沈鹤渊肩头,脑袋转个不停,小手指东指西。
“爹爹你看!那个灯笼是兔子!”
“那边还有糖人儿!”
沈鹤渊任他闹着,步子迈得很稳,一手稳稳托着儿子,一手虚虚护在江映昭身侧。
百姓中渐渐有人认出了他们。
起先只是几声低语,随后便有人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沈大人万安!”
“沈夫人好!”
人群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一位卖烧饼的大娘端着笸箩挤上前,满脸堆笑,将还冒着热气的饼子和鸡蛋往前递。
“沈大人,这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您拿着暖暖手!”
旁边几个孩童也跟着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手里攥着热乎的煮鸡蛋,踮着脚往沈鹤渊面前举。
沈鹤渊微微一笑,正要抬手推辞。
江映昭却先一步点了点头,接过大娘手里的烧饼,笑意温和。
“多谢大娘。”
她侧头看向沈鹤渊,眉眼弯弯。
“百姓热肠,是沈大人治理淮州的恩德。”
“别拂了百姓的好意,都收着吧。”
随即给逐风使了个眼色。
逐风会意,立马从袖中掏出一把碎银子,笑嘻嘻地塞到大娘和孩童手里。
“大娘,这是沈大人的一点心意,您收好。”
大娘连连摆手,却拗不过逐风的热络,喜得合不拢嘴。
周围的百姓看在眼里,纷纷夸赞起来。
“沈大人真是难得的好官哪!”
“夫人也和善!”
沈鹤渊听着四下里的赞声,目光落在江映昭身上,笑意越发浓了几分。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只她一个人听得见。
“夫人真是个贤内助。”
江映昭挽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笑得从容。
“沈大人为民为国有功,作为你的夫人,怎能不学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