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聿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弯腰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赢了,但你一点都不开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看得出来。”
黎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攀岩馆里没什么人,还是上次那个角落,还是那面墙。傅景聿帮她系好安全带,检查了一遍,拍了拍她的腰。
“去吧。”
黎芝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第一个岩点。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每一步都踩得又狠又准。
手指扣住岩点,脚尖蹬住支点,手臂发力,身体向上。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卫衣,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臂酸得发抖,膝盖磕在岩点上磕出一片青紫。
她没有停。
攀到顶端的时候,她伸手拍了一下那个铃铛。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被这一声铃铛敲没了。
降下来的时候,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傅景聿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她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脖颈,没入衣领。她浑然不觉,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再来一次。”她说。
傅景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阻止。
“好。”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她像不知疲倦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攀上去,又一遍又一遍地降下来。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拼,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狠,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又像是在把自己逼到极限。
最后一次降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一动不动。
汗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在卫衣的领口上。
她的眼眶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有。
傅景聿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瓶新打开的水放在她手边。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肩并着肩,膝盖碰着膝盖,谁也不说话。
攀岩馆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低响,远处有人在练习,偶尔传来岩点碰撞的声音和绳子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黎芝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说,一个人花了三年才看透另一个人,是不是很蠢?”
傅景聿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下巴上还有刚才攀岩时蹭到的镁粉。
“不蠢。”他说,“是那个人不值得。”
傅景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太阳穴,带起一阵细微的温热。
“走吧。”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黎芝抬头看他,逆光中他的轮廓模糊而深邃,那只伸过来的手却近在咫尺,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傅景聿开车带她离开了攀岩馆,车子没有往市区开,而是沿着环城高速一路向东。
黎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从繁华的高楼变成稀疏的树影,又从树影变成开阔的江面。
车子在江边的一处观景平台停下。
这一片是京北新开发的滨江公园,白天有不少人来散步骑行,晚上却没什么人。江面开阔,对岸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头顶是一望无际的深蓝天幕,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
“到了。”傅景聿熄了火,推开车门。
黎芝跟着下车,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她拢了拢卫衣的领口,走到江边的栏杆前,看着黑沉沉的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带我来这儿看江?”她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傅景聿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唇角弯起一个神秘兮兮的弧度:“再等一分钟。”
“等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机揣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天空。
黎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夜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和一大片灰蒙蒙的云。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砰——”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寂静,紧接着一束金色的光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万千金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缓缓坠落。
黎芝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一束还没消散,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接连不断地冲上夜空,在头顶炸开一片绚烂的花海。
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将半边夜空染成了流动的调色盘。
烟花的光芒映在江面上,将整条长江染成了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光芒映在黎芝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漫天烟火和江水的波光。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消散,消散又绽放,嘴唇微微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花终于停了。
但紧接着无数的无人机在空中汇聚成一行字:黎芝,恭喜你喜迎新新生!
傅景聿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她,声音很低:“恭喜你,开始新的生活。”
黎芝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拼命忍着,咬着下唇,睫毛不停地颤动,可那些不争气的液体还是从眼角滑了下来,沿着脸颊滚落,在夜风中变得冰凉。
“怎么哭了?”
“我没哭。”她哑着嗓子说,抬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是风吹的。”
傅景聿看着她,没有拆穿。
他只是伸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嗯,风吹的。”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黎芝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流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止住了。
她从他肩上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烟花很好看。”
傅景聿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等她擦完脸,才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调子:
“你马上就恢复单身了,”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要不要考虑让我转个正?”
黎芝愣了一下。
“不是包养关系,”他强调,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是正儿八经的,奔着结婚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