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静鸢阁的灯火还亮着。
虞鸢坐在床榻边,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嘴角。
那里的温度早就散了,她心里那种慌乱的跳动却一直没停。
【这活阎王太犯规了。】
【说什么亲自送回礼,他到底要送什么?】
【大半夜的,他总不能翻墙过来吧。】
春桃端着铜盆走进来。
“小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春桃拧干温热的帕子递过去。
虞鸢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她刚想躺下,窗棂处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
春桃手一抖,差点打翻铜盆。
虞鸢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她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外夜风吹进来,一个人影都没有。窗台上多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
虞鸢把木匣拿进来,放在桌上。
【东厂的人轻功真好。】
【送个快递都神出鬼没的。】
她伸手拨开铜扣,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放着一把连鞘的短匕,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糖渍梅子。
匕首的刀柄上镶着一颗莹润的红宝石。刀身拔出半寸,寒光立刻照亮了虞鸢的眼眸。
木匣底层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苍劲锋利。
“防身,少吃糖。”
虞鸢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嫌我的红豆汤甜,转头就送梅子过来。】
【这匕首看着就很贵,比那些胭脂水粉实在多了。】
【他这是真把我纳入保护圈了。】
她拿起那颗糖渍梅子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把匕首收好。”虞鸢把木匣递给春桃,“明日起我贴身带着。”
皇宫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角落的博山炉里燃着谢婉宁进献的安神香。青烟在半空中缭绕。
谢承璋靠在龙椅上。他双眼布满红血丝,脸色青灰,呼吸比平日急促许多。
顾明昭跪在下方。他穿着翰林院的官服,脊背挺得笔直。他身上的鞭伤未愈,稍微一动便牵扯出钻心的疼。他强忍着没有露出异样。
谢婉宁站在龙案侧后方,双手轻柔地替谢承璋按揉额角。
“陛下,这是钦天监刚呈上来的密报。”顾明昭双手将一份文书举过头顶,“荧惑犯心,紫微星暗。天象显示,朝中有权臣聚敛私兵,意图不轨。”
谢承璋猛地睁开眼。
他看物有些模糊,脑子里似乎一直有几道影子在晃。那是他当年亲手害死的东宫旧人。在熏香的作用下,那些影子逐渐变成了虞文渊和萧衍的脸。
“权臣。”谢承璋声音发紧,“谁。”
顾明昭磕了一个头。
“臣不敢妄言。”顾明昭抬起头,“但臣多方查探,相府在京郊西苑的庄子里,近来车马频繁。夜间常有重物运入。那庄子名义上是虞家存放粮食的地窖,实则防卫森严。”
谢承璋胸口剧烈起伏。他一把扫落桌上的奏折。
“虞文渊!”谢承璋咬牙切齿,“他想造反!”
谢婉宁停下按揉的手。
“陛下息怒。”谢婉宁声音温和,“相爷历来忠心,或许是有什么误会。顾大人只凭车马频繁便下定论,未免武断。”
谢承璋甩开谢婉宁的手。
“误会?他虞家现在一手遮天,连东厂都听他家的使唤!”谢承璋盯着顾明昭,“传朕密旨,调羽林卫左营,明日一早包围西郊庄园。给朕搜!”
顾明昭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
“臣领旨。”
次日清晨,相府正厅。
虞文渊坐在主位上。虞璟和虞轩立在两侧。
“羽林卫左营副将传了信。”虞璟声音低沉,“皇上昨夜下了密旨,今日要查抄我们在西郊的庄子。顾明昭亲自监军。”
虞轩冷笑一声。
“这条疯狗果然咬上来了。”虞轩打开折扇,“他肯定在庄子里埋了东西。一查出来,谋逆的罪名就扣在我们头上了。”
虞鸢端着几盅燕窝粥走进正厅。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乖巧地退到一旁。
【什么?查抄西郊庄子?】
【谢婉宁那个熏香起效了。老皇帝现在神智根本不清醒,随便一挑拨就上钩。】
【顾明昭这人渣,他前两天肯定派人偷偷把兵器运进我们庄子了。】
虞文渊端起燕窝粥,拿着汤匙慢慢搅动。
虞璟看向父亲。
“我去点齐人手,现在去庄子清查。”
“来不及了。”虞文渊没抬头,“顾明昭既然敢让羽林卫去搜,庄子周围早就布满了瑞王府的眼线。你现在去清查,就是欲盖弥彰。”
【爹爹说得对,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过顾明昭这次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书里写过,瑞王为了贪墨兵部铸造款,私下打造的那批兵器用的是劣质生铁。为了记账,刀柄末端都刻了一个极小的‘瑞’字。】
【这批兵器应该就藏在庄子的废井里。】
虞轩动作一顿。他转头看向虞鸢,很快又收回视线。
【只要不阻拦他们搜。等兵器抬到御前,当众点出那个字。】
【这口谋反的大黑锅,直接砸碎瑞王的脑袋。】
【得赶紧通知萧珩。这事由东厂出面揭穿最合适。老皇帝现在最怕萧珩,萧珩说那是瑞王的兵器,老皇帝肯定信。】
虞文渊放下汤匙。
“老二。”虞文渊看向虞轩,“你去一趟东厂。找萧提督喝茶。”
虞轩合上折扇。
“儿子明白。”
东厂内书房。
萧衍听完虞轩带来的话,目光落在案头的镇纸上。
“刀柄末端有字。”萧衍声音平淡,“令妹倒是长了一双好眼睛。”
虞轩面不改色。
“小妹只是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对铁器铸造的规矩略知一二。加之她心细,此前偶然听闻市井传言,便多留了心。”
萧衍没有点破这番毫无破绽的谎话。
他站起身,拿起架子上的绣春刀。
“风岚。”
风岚推门进入。
“点齐五百番子,随本督去皇城正门候着。”萧衍往外走,“顾明昭喜欢查抄,本督就去迎一迎他的‘大功’。”
西郊庄园外。
顾明昭穿着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他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羽林卫。
他看着前方紧闭的庄园大门,下巴上的鞭伤被风吹得生疼。
“撞开。”顾明昭下令。
羽林卫上前,木门应声而碎。
大批士兵涌入庄园。庄子里的几个老仆吓得跪在地上。
顾明昭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后院。他指着一口干枯的废井。
“下去搜。”
几名士兵顺着绳索下井。没过多久,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被吊了上来。
木箱撬开。里面全是崭新的长刀和铁甲。
顾明昭盯着那些兵器,嘴角裂开一个狰狞的笑。他终于能将虞家踩在脚底。他要让虞轩也尝尝诏狱的滋味。
“相府私藏兵甲,意图谋逆。”顾明昭转身看向那几个老仆,“封存物证,即刻进宫面圣!”
皇宫正门。
顾明昭带着羽林卫押送兵器抵达。他刚要下令通传,前方的大门前却排列着数百名东厂番子。
萧衍骑在黑马上,挡住了去路。
顾明昭勒住缰绳,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顾大人好大的威风。”萧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车上装的是什么。”
“这是相府谋反的铁证。”顾明昭大声回答,“我要立刻面圣。”
萧衍翻身下马,走到木箱前。
“巧了。”萧衍抽出箱子里的一把长刀,“本督刚接到密报,有人盗取军中生铁私自铸造兵器。本督正要查验。”
顾明昭后退半步。
萧衍将刀刃翻转,手指抚过刀柄末端。他动作停住,目光落在那个隐蔽的刻字上。
风决走上前,仔细辨认那个字迹。
“督主。是个‘瑞’字。”风决声音没有起伏,却足够让周围的羽林卫听得清清楚楚。
顾明昭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他冲上前,一把夺过长刀。刀柄底部那个微小的字迹清晰可见。那是瑞王府私人工匠的标记。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让心腹仔细检查过这批栽赃的兵器。
“顾大人。”萧衍拿过风岚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你这是拿着瑞王府的私兵武器,去抄相府的家?”
顾明昭浑身发冷。
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没能扳倒虞家,反而亲手将瑞王谋逆的铁证送到了东厂面前。
“不……这不是瑞王的!”顾明昭声音发抖,“这是有人栽赃!”
“是不是栽赃,面圣便知。”萧衍转过身,“带着物证和顾大人,进宫。”
乾清宫内。
谢承璋看着摆在地上的几口木箱,脸色惨白。
萧衍将那把带有刻字的长刀呈在龙案上。
“陛下。”萧衍开口,“顾大人查获的这批兵器,皆有瑞王府的私印。据东厂追查,这批生铁出自兵部半年前报损的那批矿石。”
谢婉宁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扣住衣袖边缘。
她死死盯着地上跪着的顾明昭。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谢承璋抓起那把长刀,猛地掷向顾明昭。长刀砸在顾明昭的肩膀上,划出一道血口。
“你敢骗朕!”谢承璋声音嘶哑,“你拿着谢承瑞的兵器去搜虞家,你是在替他探朕的底线!”
顾明昭伏在地上。他百口莫辩。这批兵器确实是瑞王府提供的。他根本不知道上面有刻字。
“臣冤枉!臣不知情!”顾明昭大喊,“是谢婉宁!是她让臣这么做的!”
谢婉宁立刻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谢婉宁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顾大人因南风馆一事记恨虞家,更因臣女之前不肯与他同流合污,如今竟疯了攀咬臣女。”
谢婉宁磕了一个头。
“臣女日日夜夜在慈宁宫为太后祈福,连这几日进献的安神香都是臣女亲手调配。臣女怎会指使他谋逆。”
谢承璋头痛欲裂。熏香的作用让他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他看着谢婉宁柔弱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刻字长刀。
“把顾明昭打入死牢!”谢承璋下令,“谁也不准探视。”
谢承璋跌坐回龙椅上。他看向萧衍。
“瑞王那边……东厂派人去围了。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
萧衍低头行礼。
“臣领旨。”
萧衍退出乾清宫。他走在白玉阶上,阳光照在飞鱼服的暗金线上。
顾明昭这次进死牢,再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瑞王府被围,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撕破。
相府静鸢阁。
虞鸢躺在贵妃榻上,吃着刚切好的蜜瓜。
春桃从外面走进来。
“小姐。老爷传了话,顾明昭进死牢了。瑞王府被禁军和东厂围了。”
虞鸢把签子丢在果盘里。
【爽。】
【这就是乱咬人的下场。】
【不过谢婉宁肯定又把自己摘干净了。她那招断尾求生玩得最溜。】
【没关系,她的安神香就是最大的催命符。等老皇帝毒发的时候,她也跑不掉。】
虞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晚上加菜。我要吃糖醋排骨。】
【顺便让厨房多做一份,明天给千岁爷送去。】
【他这次配合得天衣无缝。送点肉给他补补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