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刑部天牢透着霉味。
通道两旁的油灯烧得暗淡。
牢门上的铁锁被人打开。两名狱卒将一具穿着囚服的尸体拖进牢房。尸体的面容被划得模糊,分不清原本的五官。
顾明昭靠在墙角。他身上的囚服沾满污血。他抬眼看着那具死尸。
谢婉宁换了狱卒的衣服站在铁栅栏外。她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给领头的牢头。牢头收起钱袋便转过身去。
“换上他的衣服。”谢婉宁丢进一套狱卒装。
顾明昭忍着背上的伤痛起身。他脱下血衣,迅速换上那套灰布短褐。他走出牢门。
“火油浇上。”谢婉宁对身后的心腹吩咐。
心腹提着木桶将火油泼在草垫和尸体上。一个火折子丢过去,火焰迅速蹿高。
顾明昭拉低帽檐跟着谢婉宁顺着暗道走出天牢。
两人站在天牢外的一条死巷里。身后的大火映在半空中。
顾明昭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狱。他受尽屈辱,如今连身份都被剥夺,彻底成了一个只能活在暗处的死人。他摸着脖颈处的勒痕。
“王爷出不了府。”谢婉宁开口,“皇帝用这把火除掉顾明昭。你活着,便是我们翻盘的暗棋。我会把你安排进宫里的乐师班。那里没人去查。”
顾明昭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手心。
“虞家不死,这笔账没完。”顾明昭咬紧牙关。
谢婉宁没接话。她转身走入夜色。她心里存了杀意。她不能再等瑞王的命令,她要亲自动手除掉虞鸢。
相府静鸢阁的小厨房冒着热气。
春桃端起刚出锅的糖醋排骨。肉块裹着一层亮红色的酱汁。
虞鸢把盘子放进三层紫檀木食盒。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对襟襦裙。腰间挂着那把红宝石短匕首。
“备车去千岁府。”虞鸢盖上食盒。
马车停在千岁府外。风岚在门口接应,领着她穿过长廊走向内书房。
内书房的地龙烧得很旺。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份刑部递上来的卷宗。卷宗上写着顾明昭畏罪自尽,死于狱中走水。
虞鸢推开门走进去。
她把食盒搁在桌上,将里面的糖醋排骨端出来。
“千岁爷辛苦。”虞鸢递上一双银箸,“我亲自下了厨。”
萧衍伸手接过筷子。他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醋味微重。他咽下肉块,将筷子放在筷托上。
【好吃吧。这可是我在厨房盯了一个时辰才熬出来的汁。】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收了我的排骨,这靠山便彻底绑死了。】
萧衍听着这番理直气壮的盘算,指腹蹭过椅背的边缘。
“顾明昭死在刑部大牢了。”萧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虞鸢立时睁大双眼。
【死牢走水?】
【这种金蝉脱壳的法子真管用。谢婉宁动作确实快。她找个毁容的死囚放把火就能把一条疯狗捞出去。】
【老皇帝顺水推舟装糊涂。顾明昭转入暗处,随时都会跳出来咬人。】
虞鸢捏紧衣袖。
“他犯下大错死有余辜。”虞鸢开口,“只是牢里起火太过巧合。莫不是有人故意纵火?”
萧衍放下茶杯。
“尸身烧毁,查无对证。”萧衍目光落在虞鸢身上,“皇上要他死,他现在便是一具尸体。至于逃出去的残党。出了京城走不远。”
【东厂番子早就盯上了。】
【老皇帝装糊涂,萧衍这是打算在宫外斩草除根。】
虞鸢松开衣袖。她拉过圆凳在书案旁坐下。
乾清宫内满是浓重的熏香气。
角落的黄铜博山炉里冒着青烟。
谢承璋坐在龙椅上剧烈咳嗽。太监端着铜盆接下他咳出的带血浊物。
谢婉宁跪在脚踏旁,拿起金簪拨弄了一下香炉里的灰烬。香气更浓。
谢承璋深吸几口气。他的呼吸平缓下来。他看东西越发模糊,头昏脑涨的感觉在香气的压制下有所缓解。
“朕这头疾,离了你的香便镇不住。”谢承璋喘着气。
“陛下龙体劳损,需要悉心调养。”谢婉宁低头,“臣女请天象道长卜过一卦。道长称星象有异,宫外有阴煞之气冲撞龙体。需用女子八字化解。”
谢承璋手指扣住扶手。
“出自哪里。”
谢婉宁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她双手递上前。
“道长推算的八字指向相府。相府三小姐命格带煞。需召她入宫,在太庙诵经三日以火除煞,陛下的头疾方可根除。”谢婉宁语调平缓。
谢承璋盯着那张黄纸。虞家权势过大,他早有忌惮。若能借祈福之名将虞文渊的女儿扣在宫中,正好牵制相府和东厂。
“拟旨。”谢承璋对身边的大太监吩咐,“宣虞鸢明日入宫,进太庙祈福。”
大太监躬身退下。
谢婉宁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杀意。她要在太庙直接动手。只要虞鸢一死,一切就会回到原位。
千岁府内书房。风决推门步入。
“督主。”风决站定,“宫里传出圣旨。皇上下令召虞三小姐明日进宫去太庙祈福三日。”
虞鸢手一抖,打翻了杯盖。
【太庙祈福?】
【这肯定是谢婉宁的毒计。】
【她利用致幻的熏香控制了老皇帝的心智,借机把我弄进太庙。太庙偏僻人少,随便安排几个刺客放把火就能把我除掉。然后推给意外走水。】
萧衍看向风决。
“相府领旨了没有。”萧衍问。
“已经接下圣旨。”风决回话。
虞鸢站起身。
“皇上下旨,我怎能抗旨。”虞鸢低头理了理裙摆。
【必须去。不去就等于落了抗旨的罪名给相府招祸。】
【有这活阎王在,我还怕她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女人?】
【她敢在太庙动手,东厂番子就能当场把她抓个现行。我倒要亲眼看看她怎么自寻死路。】
萧衍视线停在虞鸢腰间的短匕首上。那颗红宝石泛着光。
“明日进宫,此物别离身。”萧衍收回目光。
虞鸢拍了拍刀鞘。
“千岁爷放心,我惜命得很。”
萧衍转头吩咐风决。
“调东厂五十名暗卫换上太庙护军的衣服。守住偏殿所有出口。”萧衍语气冰冷,“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全数拿下,留活口。”
风决领命退出。
风岚从旁边端过茶盘。
“太庙忌见血腥。主子这般安排,可是打算收网?”风岚压低声音。
“瑞王府被围,谢婉宁狗急跳墙。”萧衍拿起茶盏盖子刮了刮茶沫,“她在宫里翻不出风浪。本督便送她一程。”
虞鸢在一旁听得分明。
【办事真痛快。】
【连护军的衣服都准备好了,摆明了是请君入瓮。谢婉宁这回要插翅难逃了。】
相府正厅。虞文渊坐在主位。
“宫里的圣旨在桌上。”虞文渊指着供桌上的黄绢,“府卫送你到宫门。后宫内苑进不去。你要当心。”
虞轩展开折扇。
“我已经给宫门相熟的校尉递了话。”虞轩收起折扇,“有任何风吹草动,相府会立刻接到消息。”
虞鸢将圣旨拿起来。
“爹和二哥安心。”虞鸢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东厂那边已经知晓此事。”
虞文渊喝了一口温水。
虞璟从院外走进来。他将一块木牌拍在桌上。
“这是禁军左营的腰牌。吴广出事后,我在那边安插了人。”虞璟看着虞鸢,“若遇险情,出示木牌。他们会保你出太庙。”
虞鸢将木牌塞进衣袖。
【全家出动,这波武装到牙齿了。】
【谢婉宁这下踢到铁板。明日进宫还要把假神仙的把戏彻底拆穿。】
次日清晨。
京城上空飘着几片薄云。
相府马车驶出角门。车轮碾过青石板。
虞鸢坐在马车内。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道袍。
春桃坐在对面,双手紧紧交握。
“小姐。那太庙冷清得很。”春桃声音微颤。
“阴气重也比人心干净。”虞鸢闭上眼睛养神。
马车在皇宫北门停下。
内宫监的太监领着人等在门口。
虞鸢下车。她摸了一下袖内的短匕首,跟着太监顺着长长的宫墙道往太庙方向走。
太庙位于皇宫西北角。高大的殿宇被几株古柏遮挡。
四周寂静。只有风刮过树叶的声音。
太监停在正殿外。
“虞小姐。这里便是祈福之地。无皇上旨意,不得擅自离开太庙范围。”太监说完便低头退走。
虞鸢踏进正殿。大殿中央供奉着皇家牌位。四周点着长明灯。
她走向偏殿。
偏殿的地上铺着几个蒲团。
虞鸢盘腿坐下。她从袖中抽出匕首,平放在身侧。
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穿着太庙护军服色的人站在门外,身形笔挺。
【站姿端正,东厂的番子已经就位。】
【接下来便等天黑。】
【谢婉宁,顾明昭,今晚这场局,我看你们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