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的天色彻底黑下来。
偏殿里只点着两盏长明灯。
虞鸢坐在蒲团上。她摸了摸腰间的红宝石短匕。这里比相府阴冷。
【谢婉宁派来的杀手动作真慢。】
【我都坐得腿麻了。】
【太庙这种全木结构的房子最好烧。门外被反锁,一把火下去,烧成灰了还能赖给烛火倒塌。这种套路我都看腻了。】
门外伪装成护军的两名番子听到心声,互看一眼,手指压在刀柄上。
偏殿百步外。
几棵古柏挡住视线。
顾明昭穿着一件灰布太监服,站在树干后。他下巴上的鞭伤渗出一点血丝。
他盯着前方那个提着木桶的小太监。那太监是他拿一百两金票买通的赌徒。他绝不会自己上去泼火油。诏狱里的那次教训让他明白,必须留一条后路。
小太监提着两个木桶靠近偏殿大门。
木桶倾斜。黏稠的液体泼在木门和窗户格子上。
小太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两边站立的护军突然上前。一人抬腿踢中小太监的膝弯。小太监瞬间跪地。另一人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卸。
骨节脱臼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沉。
火折子滚落在青石板上,没有燃起一丝火星。
人被迅速拖走。
顾明昭扣紧树皮。木刺扎进指腹。
东厂的人早就埋伏在这里。他又被算计了。
顾明昭转身。他贴着墙角走进夜色,混进刚换班的巡夜队伍里。他活下来了,就能继续找机会。
偏殿内。
浓重的火油气味顺着窗缝飘进来。
虞鸢站起身,手握匕首。
【真泼火油了。怎么没点火?东厂的番子干活利索。】
门被推开。
萧衍走进去。他穿了一件颜色极暗的深青常服。
他看了眼握着匕首的虞鸢。
“火油倒了。”萧衍开口,“人抓住了。”
虞鸢立刻把匕首收进袖子,拍了拍裙摆。
“千岁爷动作真快。”虞鸢走到桌边,“抓住的是谁。”
“一个赌徒。”风岚跟着走进来,“拿金票办事的替死鬼。幕后主使没露面。”
【顾明昭这人渣真是属泥鳅的。】
【拿钱买替死鬼。他自己躲在远处看戏,一有不对立刻就跑。】
【这局谢婉宁和顾明昭输了。老皇帝还等着我做法去煞气呢。】
萧衍听着这些心声。
“太庙不能住。换件衣服,跟本督出宫。”萧衍声音平淡。
虞鸢退后半步。
“皇上让我祈福三日。”虞鸢看着他,“现在出去就是抗旨。相府会被人抓把柄。”
【这活阎王老想带我跑。】
【圣旨是好违抗的吗。】
【我要是走了,谢婉宁明天就能去太后那告我藐视祖宗。这锅我不背。】
萧衍看了她一会。
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木椅坐下。
“本督留在这里。”萧衍靠在椅背上,“你继续祈福。”
虞鸢愣住。
【他这是要陪我通宵?】
【这地方连张床都没有,他就干坐一宿?】
【不过有他在,我今晚能睡个踏实觉。】
虞鸢重新坐回蒲团上。
“那千岁爷歇会。”虞鸢闭上眼,“我念经了。”
萧衍没理她。他看着她那件单薄的道袍,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氅。
他把外氅扔在虞鸢头上。
“盖好。”萧衍语调很稳。
虞鸢把衣服扯下来,盖在腿上。这件外氅带着清冷的药味。
【真贴心。要是再有个烤火盆就完美了。】
过了半个时辰。
风决提着一个食盒走进偏殿。
他把食盒放在地上的矮几上。
“主子,审清楚了。”风决拿出几碟菜和一碗热粥,“那太监只认得交接人的声音。钱票是从宫外票号兑换的。”
萧衍接过热茶。
“断了线索就算了。去查票号。”萧衍喝了一口温水。
虞鸢闻到菜香,睁开眼。
【还有夜宵。红烧肉,鲜笋汤。】
【当东厂提督的待遇就是好,太庙里还能开小灶。】
萧衍指了指几案。
“过来吃。”
虞鸢放下匕首。她挪到几案前,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那太监怎么处置。”虞鸢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留活口。”萧衍看着她,“明日送到皇上跟前。”
虞鸢咀嚼的动作变慢。
【萧衍要把事情闹到老皇帝面前。】
【有人在太庙放火,烧的是皇家祖宗牌位。这罪名比谋杀我还要重。】
【老皇帝那点本就虚弱的脑神经肯定要出问题。谢婉宁的安神香压不住了。】
【这一招顺水推舟用得绝。太庙护军全换成了东厂的人,皇帝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
萧衍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这女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吃肉的速度却一点没耽误。
“吃慢点。”萧衍开口。
虞鸢咽下鲜笋。
“多谢千岁爷。”虞鸢拿着勺子喝汤,“明日见驾,我要说什么。”
“受惊过度,什么都不必说。”萧衍语气平缓。
虞鸢点头。
【装可怜我是专业的。小白花人设不能倒。】
慈宁宫。
偏殿里点着极重的安神香。
谢婉宁坐在绣架前,拿着银针在丝帕上穿线。
一名宫女快步走进来,停在她身侧。
“郡主,太庙那边没起火。慎刑司抓了一个倒火油的小太监。”
谢婉宁手一抖。针尖刺进指腹。血珠冒了出来,染在丝帕上。
她没有去擦血。
虞鸢没事,顾明昭失手了。顾明昭还活着,他肯定跑了。
“人带去哪了。”谢婉宁声音很轻。
“东厂截了人。护军那边全换了新面孔。”
谢婉宁拔出银针。
萧衍早有防备,甚至在太庙下了套。
她将染血的丝帕丢进一旁的火盆里。火苗吞噬了丝绸。
太庙走水未遂的事情明天肯定瞒不住。她必须在此之前让皇帝更加离不开她的熏香。皇帝神智不清,她才有筹码。
次日晨。乾清宫。
太阳刚升起,殿内充斥着难闻的药味和沉香气味。
谢承璋半靠在龙榻上。他昨夜被头痛折磨,全靠谢婉宁进献的熏香才能短暂合眼。
萧衍穿着飞鱼服走进去。他身后的两名番子拖着那个倒火油的小太监。
太监被扔在金砖上。
谢承璋强撑着坐起身。他视线模糊地盯着地上的人。
“这是谁。”谢承璋喘着气。
“昨夜在太庙意图纵火之人。”萧衍立在御阶下,“臣查明,此人受金票指使。有人想借太庙走水烧毁皇家牌位。”
谢承璋的手猛地攥住锦被。
“太庙……”谢承璋剧烈咳嗽起来。
“谁派来的!”谢承璋嘶喊出声。
“凶手未曾露面。金票的出处正在查。”萧衍回答。
虞鸢穿着道袍从殿外走进来。她发髻微微散乱,眼眶通红。
她跪倒在地。
“陛下。臣女昨夜在太庙祈福,险些丧命。”虞鸢声音发抖,“臣女死不足惜,但皇家祖庙险遭祝融。火油泼在殿门上,若非护军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哭。挤出两滴眼泪。】
【老皇帝把祖宗看得比命重。这一把火等于烧他的龙椅。】
【看他气得脸色发黑,今天早膳吃不下了。】
谢承璋眼前发黑。他指着地上的太监。
“拖下去,五马分尸!”谢承璋手腕脱力砸在床榻上,“查。让兵部给朕查这笔金票。”
“臣领旨。”萧衍抬手行礼。
他看了跪在地上的虞鸢一眼。
“虞三小姐受惊,臣送她回相府。”萧衍顺势开口。
谢承璋疲惫地摆手。
“让她回去。祈福免了。”谢承璋身子歪倒在引枕上。大太监连忙上前顺气。
“宣谢婉宁进宫送香。”谢承璋闭上眼。
萧衍带着虞鸢退出乾清宫。
两人顺着白玉阶往下走。
虞鸢擦掉眼角的水渍。
【完美收工。三日祈福半日结束。】
【老皇帝气个半死,谢婉宁还得天天去闻慢性毒香。】
【她以为那是免死金牌,其实是催命符。等皇帝身体垮了,第一个拿她殉葬。】
萧衍走在前面。佩刀撞在革带上发出规律的闷响。
“金票是从户部名下的票号兑换的。”萧衍声音随风散开,“户部侍郎也是瑞王的人。”
虞鸢立刻跟上脚步。
“千岁爷打算把火引到户部去。”虞鸢接话。
“顺水推舟。”萧衍步履平稳,“老鼠不露头,就把他的窝端了。”
【活阎王就是活阎王。】
【拔出萝卜带出泥,顾明昭自作聪明用金票,反而把户部这条线送给了东厂。】
【瑞王要是知道因为一百两金票丢了一个户部侍郎,能在密室里再吐半升血。】
相府马车等在宫门外。
春桃掀开帘子。
虞鸢踩着脚踏上去。她回头看了萧衍一眼。
“千岁爷不去相府喝茶吗。”虞鸢扶着车窗。
“东厂还有账要算。”萧衍盯着她,“明日去拿回礼。”
虞鸢迅速缩进车厢。门帘落下。
【还惦记着回礼呢。】
【这人记性也太好了。我是不是该躲去城外庄子里避避风头。】
萧衍看着马车走远。风岚牵过黑马。
“主子。刑部大牢那边盯着的人传信,顾明昭混进了宫里的乐师班。”风岚压低声音。
萧衍接过缰绳。
“让人看着他。”萧衍翻身上马,“别让他死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