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里还带着一点凉。
行宫外头却早早热闹起来。
昨日那场惊变闹得太大,今日按理不该再提骑射之事,可皇帝偏偏下了口谕,说既是秋狩,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叫百官与宗室照旧赴猎场伴驾。
这话一出,谁都明白。
他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被一场意外吓破了胆。
更不想让昨日那份狼狈,留在众人嘴里太久。
虞鸢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眼皮还没彻底抬起来。
她昨夜睡得不算好。
梦里一会儿是那匹发疯的枣红马,一会儿是萧衍把她捞进怀里的那一下,醒了两回,后半夜才算睡沉。
春桃替她拢了拢披风,小声道:“小姐,快到了。”
虞鸢嗯了一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猎场四周的守卫比昨日又多了一层。
羽林卫,禁军,内侍,杂役,来来往往的人影混在一起,表面看着规整,实则每一道视线都带着试探。
【今天肯定还得出事。】
【瑞王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忍得住。】
【可他昨天已经连疯马,药酒,近身刺客都用上了,今天还能玩什么?】
【总不能当场造反吧。】
她放下车帘,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松。
马车停稳后,虞鸢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车。
虞文渊和虞璟已在前头等着。
虞轩落在后面,见她神色有些倦,低声道:“要是不舒服,一会儿就跟着母亲待在高台,别乱动。”
“知道了,二哥。”
虞鸢答得乖。
【我现在比谁都惜命。】
【昨天捡回一条命,今天当然要苟着。】
一行人入了猎场,高台上的布置竟比昨日更华丽了几分。
皇帝坐在主位,脸色瞧着比昨日更差,眼下发青,唇色也淡,偏偏仍要撑着精神,时不时举杯说笑。
瑞王坐在下首,神色平稳,像是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婉宁也来了。
她今日没穿骑装,只着一身浅碧宫装,垂眼立在瑞王妃身后,神色温顺,像一片安静的影子。
虞鸢刚落座,便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看去,正撞上谢婉宁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那一瞬很短。
谢婉宁很快低了头,唇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虞鸢心里反而更警觉了。
【不对。】
【她太安静了。】
【昨天刚失手,今天还能这么稳,说明她手里一定还有后招。】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暖炉。
这时,高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一骑黑马破开晨雾,直至高台前才缓缓停住。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骑装,腰间佩刀,神色冷淡,正是萧衍。
他今日没有像昨日那样迟来。
反倒来得极早。
皇帝看见他,面上的笑淡了一瞬,还是开口道:“萧爱卿来得正好。昨日猎场受了惊,朕想着今日重整一番,也好压一压晦气。”
萧衍翻身下马,行礼的动作挑不出错。
“陛下说得是。”
他说完,目光极淡地往女眷席这边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虞鸢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便莫名落下去几分。
【来了就好。】
【活阎王在,今天起码不会死得太难看。】
她刚这么想着,萧衍已经收回了视线,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瞥。
高台上的气氛却还是有些僵。
昨日之事摆在那里,谁都知道今日这场秋狩不可能真只是玩乐。
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僵滞,放下酒盏后,忽然看向场中一众年轻子弟。
“昨日闹了点意外,今日便不必拘着了。谁猎得头筹,朕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场中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宗室子弟,世家公子,还有几位年轻武将纷纷下场。
虞璟也被点了名。
他翻身上马前,朝虞鸢这里看了一眼。
虞鸢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大哥去吧。】
【你待在高台上,他们反而不好动。】
【我这边有萧衍,真出事了也不怕。】
她心里这样想,眼睛却忍不住跟着虞璟的马影转了一圈。
猎场开阔,秋草泛黄,箭羽破风之声不断传来。
一开始,一切都还算平静。
直到半个时辰后。
场中忽然有人高喝一声:“有狼!”
紧接着,外围的猎犬狂吠起来。
几匹马受惊,猛地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场面一下乱了。
羽林卫和禁军迅速围过去。
高台上的女眷也都站了起来。
虞鸢跟着起身,远远看见猎场西北角的草坡后,竟真的窜出两头灰狼,直扑场中。
【这又是什么戏码?】
【猎场怎么会混进狼?】
【不对,不是一时闯进来的,像是故意放出来的。】
她刚想到这里,便见其中一头狼竟掉头朝高台方向奔来。
场下顿时一片惊叫。
守在高台前的禁军立刻抽刀。
可那狼的速度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疯了,径直撞向台阶口。
女眷席乱成一团。
虞鸢被身边慌乱的人一挤,脚下顿时失了稳,暖炉也脱手滚了出去。
“小姐!”
春桃惊叫一声,伸手来扶,却只碰到她的袖角。
虞鸢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屏风。
她还没站稳,便见一名混在禁军里的侍卫忽然从侧后方逼近,刀锋一转,不是朝那狼去,而是直直朝她刺了过来。
那人出手太快,离得也太近。
虞鸢连拔匕首的机会都没有。
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句——
【妈/的,又来。】
下一刻,耳边传来一声极重的金铁相击声。
有人从斜侧里直接截住了那把刀。
力道极狠。
那名侍卫手腕一震,刀锋偏开,整个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脚踹下了高台。
虞鸢只刚到腰间一紧。
熟悉的冷香压了下来。
她整个人被萧衍一把扣进怀里,向后带了半步,稳稳护在身前。
“站稳。”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惊人。
虞鸢抓着他的衣襟,胸口起伏得厉害。
【又是他。】
【昨天捞,今天也捞。】
【他是不是专门盯着我摔。】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手上却抓得更紧。
萧衍没低头看她。
他目光越过高台,落向那头已经被弓箭射穿脖颈的灰狼,又扫过地上翻滚哀嚎的刺客,神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风决。”
“在。”
“把活口带走。”
“是。”
东厂番子动作极快。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散在四周的内侍里已有数人扑了出来,将那名被踹下高台的侍卫死死按住。
此时,场中的乱象也终于被压了下来。
两头狼一死一伤。
受惊的马匹被重新控住。
虞璟从场中策马赶回,脸色冷得可怕,翻身下马便直接上了高台。
“鸢儿。”
“我没事,大哥。”
虞鸢这才从萧衍怀里退开半步。
她脸色确实有些白,额角还碰出了浅浅一道红痕。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更沉。
皇帝此时也起了身,脸色阴沉得吓人。
“好,好得很。”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昨日是马,今日是狼,还有刺客混进禁军。朕倒想知道,这行宫里究竟还有多少牛鬼蛇神!”
瑞王立刻起身,沉声道:“陛下息怒,臣愿协助彻查。”
萧衍闻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劳王爷费心。”他语气淡淡,“昨日之事还没查清,今日又添新案。东厂自会一并查个明白。”
瑞王脸色微变,却也只能生生压下去。
皇帝此刻显然也不想再看见这些人,重重一甩袖。
“今日秋狩到此为止。回宫。”
圣驾既起,高台上下自是无人敢留。
众人纷纷退散。
虞鸢原本也想跟着谢蓉一道回相府马车那边,却被萧衍拦住了。
“你跟本督走。”
“啊?”
她愣了一下。
【跟你走?】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就不能低调点?】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萧衍已经替她把披风拢紧,直接带着人往另一侧走去。
虞文渊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拦。
谢蓉神色复杂,却也只低低叹了一声。
马车停在行宫偏门外。
虞鸢被萧衍扶上车时,整个人还有点懵。
车帘一落下,外头的喧闹便被隔绝了大半。
她捧着那只重新换上的暖炉,小心看了萧衍一眼。
“千岁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先送你回府。”
“哦。”
她应了一声,安静了两瞬,还是没忍住。
“刚才那头狼,也是瑞王的人放的?”
“不像。”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狼是真的狼,但放狼的人,未必和昨日的是一路。”
虞鸢心里一紧。
【不是一路?】
【也就是说,除了瑞王,还有别人想趁乱下手?】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书里行宫秋狩这一段根本没有这么多事。
从昨日开始,很多东西就已经偏了。
偏得越来越厉害。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千岁爷,你是不是觉得,最近有些事不对劲?”
萧衍睁开眼,看向她。
“比如?”
“比如……”虞鸢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好像所有人都急了。瑞王急,皇上急,就连那些平日里藏在暗处的人,也都开始冒头了。”
萧衍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因为局乱了。”
“谁把局搅乱的?”
他这话问得平平静静。
虞鸢却一下哑住了。
【这还用问?】
【当然是我。】
【我要是不来,这帮人还在按原书剧本慢慢演呢。】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小声道:“那也不能怪我吧。”
萧衍轻轻嗤了一声。
“本督何时怪你了。”
他语气淡,听不出喜怒。
可虞鸢偏偏从中听出一点说不清的纵容来。
她垂下眼,没再吭声。
马车一路驶回相府。
下车前,萧衍忽然开口:“明日别出门。”
“为什么?”
“因为本督要查行宫的案子,顾不上你。”
虞鸢一怔,抬眼看他。
他神色冷淡,像只是随口一说。
可她却听明白了。
他不是顾不上她。
他是在提醒她,案子没查清前,外面不安全。
她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好。”
临下车时,她忽然又回头。
“千岁爷。”
“嗯?”
“你今天又救了我一次。”
萧衍看着她,没说话。
虞鸢耳尖有点热,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
“我会认真想回礼的。”
说完,她也不等萧衍反应,提着裙摆便跳下了车。
萧衍坐在车里,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车外,风岚低声道:“主子,方才那名活口招了。”
“说。”
“他是禁军左营的人,受的是瑞王旧部的钱。但那头狼,不是他们放的。”
“是谁?”
风岚顿了顿。
“他说,放狼的人穿的是猎户衣裳,口音不像京城本地,更像北边来的。”
萧衍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北边。
他想到昨日刚送回来的边关密报,想到那些本该安分的旧线,神色渐沉。
“去查。”
“是。”
马车缓缓驶离相府门前。
夜色落下时,行宫猎场那边却还灯火不熄。
第二场风波,才刚刚露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