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郊外的暗河边,寒气扎进骨头缝里。
急流拍打着长满青苔的河堤,发出阵阵闷响。
顾明昭十指死死抠住岸边的泥泞,指甲翻折劈裂,鲜血混着黑泥糊了满手。
他用尽浑身最后一点力气,双腿拼命蹬踹水底的暗礁,像个刚从水鬼窝里爬出来的游魂,一点点翻滚到长满杂草的滩涂上。
“咳咳……”
他伏在烂泥地里剧烈咳嗽,吐出几大口夹杂着泥沙的河水,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那道原本被东厂用麻绳勒出来的旧伤,在河水的浸泡下肿胀不堪,透着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顾明昭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完全被水浸透、烂成布条的夜行衣,眼底的恨意烧红了眼白。
昨夜若不是他反应极快,借着死士的掩护跃入暗河,现在的他早已经被装进麻袋,和那些石头一起沉在河底喂王八了。
凭什么?
凭什么虞家能步步抢占先机?
凭什么他精心布下的局,每一次都被东厂破坏得干干净净?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烂叶子上。
西山他待不下去了,京城里更是满地东厂的番子。但他不能死,他还要看着虞鸢和萧衍死无葬身之地。
顾明昭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绑住流血的手腕,拖着沉重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融进黎明前最暗的那层夜色里。
清晨,相府静鸢阁。
小厨房里的柴火烧得正旺。
虞鸢卷起袖子,手里拿着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着葱段。宽油爆香的葱脂味顺着窗户飘出去,惹得院子里打扫的丫鬟都忍不住吞口水。
春桃端着洗好的青菜站在一旁,连连往灶膛里添柴。
“小姐,您这也太折腾了。”春桃小声嘟囔,“这天刚亮,您就起来生火做饭,厨房里的婆子都不敢闲着。”
“你懂什么。”虞鸢抓起旁边的青花碗,手法熟练地敲开两枚鸡蛋落入油锅,煎出焦黄酥脆的荷包蛋,再浇上一勺滚烫的高汤,顿时浓香四溢。
【打工人最懂打工人的苦。千岁爷昨晚连夜去西山带队加班,通宵干这等挖坑埋小人的体力活,资本家看了都得落泪。】
【身为战略合作伙伴,这会儿正是送温暖刷好感度的高光时刻。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这道理到哪儿都好使。】
她利索地将雪白的面条捞入大瓷碗里,卧上双黄荷包蛋,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滴入两滴小磨香油。
虞鸢把瓷碗装进三层食盒里,盖严实保温,提着食盒就跨出了门槛。
“备车,去东厂。”
天色大亮,千岁府内书房。
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萧衍换下一身沾着夜露与泥腥味的劲装,披着件宽大的素色暗纹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散挽起。他靠在太师椅上,揉着眉心。
风岚推门而入,单膝点地。
“主子,宫里来消息了。”风岚语速极快,“今早慈宁宫里闹翻了天,太后娘娘晨起便觉得心口不适,让嬷嬷在偏殿一搜,果真挖出了那个写着陛下生辰八字的木偶。”
萧衍眼皮未抬,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瑞王怎么回的?”
“瑞王动作极快。”风岚回禀,“太后的懿旨还没出宫门,他便绑了府里后院的一个粗使嬷嬷送去请罪。那嬷嬷进殿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说是早年受过外室的恩惠,记恨陛下夺位,私下施展巫蛊之术,瑞王本人毫不知情。”
风岚顿了顿,继续说:“瑞王在慈宁宫外跪地痛哭,自请惩处。皇上头疾发作,没深究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只罚了瑞王闭门思过半年,扣除一年岁禄。”
萧衍把瓷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这只老狐狸倒是舍得下本钱,断尾求生玩得炉火纯青。
一个死无对证的粗使嬷嬷就换下了谋逆的死罪。
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结果。
谢承璋生性多疑,太后卧榻之侧挖出巫蛊木偶,这根刺已经狠狠扎进了谢承璋的咽喉里,瑞王府的根基已然被腐蚀出巨大的裂痕。
“皇上如今全靠着丹药和熏香吊命,他不敢真逼着瑞王狗急跳墙造反。”萧衍指尖敲击着木案边缘,“让人盯紧顾明昭的下落,那条暗河淹不死他。”
“是。”风岚刚站起身,书房外传来护卫的通传声。
“督主,相府三小姐来了。”
萧衍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眸底的困倦散去些许。
门被推开。虞鸢提着食盒跨过门槛,一股混着葱油的食物香气直扑而来,把书房里的沉香气味冲散了一大半。
“千岁爷,快趁热吃!”虞鸢把食盒放在小几上,利落地掀开盖子。热腾腾的汤面配着金黄的煎蛋,勾人食欲。
萧衍看着那碗略显市井气的面条,没有拒绝,起身走到小几前坐下。
风岚识趣地退出书房,反手合上门扉。
虞鸢站在一旁,看着萧衍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动作斯文极了。
【这活阎王长得真是绝了,熬了一个通宵连黑眼圈都没有,这颜值放现代绝对能出道当顶流。】
【昨晚在西山不仅掀了顾明昭的摊子,还顺手把木偶埋进瑞王府,这连环套玩得比我都溜。这大腿我必须死死抱住,一辈子都不撒手。】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看他吃得这么香,我的厨艺果然抗打。】
萧衍咽下面汤,腹中升起一股熨帖的暖意。
他搁下筷子,拿过方巾擦拭指骨,视线落在虞鸢身上。
小姑娘今日未施粉黛,肌肤白透,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底只剩天真和讨好。
“三小姐今日起得这般早,单是为了送一碗面?”萧衍语调平和,带着几分慵懒。
虞鸢赶忙上前一步,双手端起空碗放入食盒:“我听说市井里都在传,太后娘娘发了极大的脾气,连瑞王殿下都被罚闭门思过了。我一猜便是千岁爷在暗中庇佑虞家,自然要快马加鞭来送谢礼。”
萧衍单手扣住她正欲缩回的手腕。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衣料摩擦间,虞鸢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药草香。
脉门被修长的指腹按压着。
“仅仅是一碗面,三小姐这回礼的诚意略显不足。”萧衍盯着她的眼睛,声线压低。
虞鸢心头猛地漏跳一拍。
【不足?难不成还要附赠一个早安吻?你们资本家听了都流泪的福报全被你拿捏明白了!】
她脸颊飘起绯红,急忙挣脱手腕往后退了小半步,胡乱扯开话题:“千岁爷公务繁忙,我就不在此多作叨扰了。若是千岁爷爱吃,明日我再换个花样给您送来!”
没等萧衍出声,她拎起食盒提着裙摆就往门外跑,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萧衍收回空荡荡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细腻的触感,唇角轻轻牵动。
跑得倒快。
皇城深处,慈宁宫偏殿。
谢婉宁将调配好的香料倒入赤铜博山炉中,青烟袅袅升起。
她听着外头宫女们的窃窃私语,知道瑞王只是被罚了禁足和俸禄,并未伤筋动骨。
她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将那块上好的沉香木捏出几道划痕。
虞鸢的命硬得很。
不过无妨,皇上的头风越来越重,没有她调配的熏香,那昏庸的帝王连觉都睡不安稳。
皇帝越依赖她,她的权利便越大。终有一天,她要借皇帝的手,亲手把虞鸢凌迟处死。
距离京城十里外的一处破败农院。
柴门被人粗暴地踹开,满身泥污的顾明昭倒在院子里。
从屋里走出一个面带刀疤的壮汉,正是瑞王养在城外的隐卫头目。
顾明昭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抓住壮汉的裤腿。
“我要见王爷。给我人,给我银子。虞家不死,这局棋绝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