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黑风岗。
夜风刮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锐利的声响。
顾明昭在林间踉跄狂奔,他身上的灰布太监服被树枝撕扯出多道裂口。
泥污混着汗水覆盖了他的脸颊。
他肺部像被塞进了碎冰,每呼吸一次都牵扯出刺痛。
昨夜在乾清宫下毒不成,他借着混乱遁入暗渠,拼死游出了宫墙。
他伸手摸向怀里,衣服内侧藏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木匣。
匣子里没有拿到瑞王的私兵虎符。
但他顺手在慈宁宫偏殿盗出了瑞王与外邦商贾来往的账目底册。
他要带着这本底册去北地,只要把账目交给那些外邦人,边境必然起兵发难。
他要让虞璟战死沙场,要让相府满门死在战乱里。
树叶摩擦声骤然加剧。
顾明昭脚步顿住。
他立刻拔出藏在袖管里的短刀。
三道羽箭从斜上方射出。
箭矢钉在他脚前的泥地上,箭尾还在震颤。
周围的树冠上接连跃下十余道黑色身影。
他们穿着东厂番子的常服,手里握着制式绣春刀。包围圈瞬间收紧。
风岚提着长刀从暗处走出。
“顾大人,这黑风岗的夜路不好走。”风岚刀尖斜指地面。
顾明昭瞳孔收缩。他握着短刀的手背绷出青筋。
“萧衍的手伸得真长。”顾明昭咬住牙。
“督主早就算准了你会走这条死路。”风岚语气平缓,“拿下。”
两名番子立刻上前。
刀光闪烁。
顾明昭挥刀格挡,刀刃碰撞迸出火星。他常年拿笔,根本抵挡不住东厂番子的刀法。
一刀削中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短刀落地。
接着另一把绣春刀直接穿透他的右膝。
顾明昭单腿跪倒在泥地里。
两名番子将他按住,铁链迅速套住他的手腕。
风岚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搜出那个油纸木匣。打开看了一眼。
“带回诏狱。督主要亲自看着你剥皮。”风岚转身下令。
顾明昭绝望地闭上双眼。
皇宫慎刑司。水牢。
墙壁上插着粗糙的火把,火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跳跃。
水滴顺着青苔砸进地面的水坑里,发出空洞的声响。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萧衍走入水牢,他今日穿了一件纯黑常服。
虞鸢跟在他身侧,她踩着石板,避开脚下的水渍。
萧衍握住她的手,他将她拉到身前,替她挡住风口的寒气。
水池中央。
谢婉宁双手被铁链吊在粗大的木桩上,她下半身泡在浑浊的池水里,素白的衣裙吸满泥污,沉重地裹在身上。
听见脚步声,谢婉宁抬起头。
她死死盯着走近的两人。
“你们来看我的笑话。”谢婉宁嗓音干涩,声音在水牢里回荡。
虞鸢停下脚步。
“这叫自作自受。”虞鸢语调平稳。
【在乾清宫下毒的时候不是挺嚣张的吗。】
【自己配的慢性毒药,被我大姐加了一点星辰草。直接变成催命符。】
【老皇帝吐血昏迷。这谋逆弑君的罪名,你背定了。】
【太后那块免死金牌也救不了你。】
谢婉宁听见这心声,双眼猛地睁大。她挣扎了一下,铁链在水面上哗啦作响。
“是你们在香粉里动了手脚!”谢婉宁喘着粗气。
她目光转向萧衍。
“千岁爷,她是个妖女!”谢婉宁指着虞鸢,“她能未卜先知。你们都被她蒙蔽了心智!她靠近你只是为了利用东厂的权势!”
萧衍面无表情。他站在虞鸢身侧,手指扣着她的手腕。
虞鸢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还在挑拨离间。】
【这招早就过期了。】
【我已经掉马了。我不仅利用东厂,我还收了千岁爷买下的一整条朱雀大街。】
【我们这叫明牌合作。】
萧衍听见她心里的腹诽,指腹在她手腕脉门上摩挲两下。
“东厂的事,轮不到你插嘴。”萧衍看着水池里的人。
他松开虞鸢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顾明昭在黑风岗被截下了。”萧衍声音冰冷,“他带走了什么东西。”
谢婉宁偏过头,避开萧衍的视线。
“他是个没用的废物,我不知道他拿了什么。”谢婉宁咬住嘴唇,“你们以为这就赢了?虞婉在六宫树敌无数,她以为她能全身而退?”
虞鸢脸色不变。
【我大姐的手段比你高明多了。她已经清理了后宫的杂鱼,把小皇子护得严严实实。】
【废后?垂帘听政才是她要走的路。】
风决站在水池边,手里提着皮鞭。
他手腕发力。皮鞭抽在水面上。水柱飞溅,直接打在谢婉宁的脸上。
【还在嘴硬。】
【顾明昭那人渣跑路,肯定得带上瑞王的保命底牌。】
【瑞王在城外养了三千私兵,调兵的半块虎符一直藏在宫里。】
【谢婉宁借着去慈宁宫送香的机会,早就把那半块虎符藏进了太后寝殿的那尊白玉观音底座下。】
【顾明昭昨天混进宫,就是去拿虎符的,只是没能得手。】
萧衍眸光微动。
他侧头看向风决。
“去慈宁宫。”萧衍直接下令,“太后寝殿的白玉观音,把底座砸开。取出里面的虎符。”
风决立刻抱拳。他转身快步走出水牢。
谢婉宁身子剧烈颤抖,她眼底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
“不可能。”谢婉宁声音发抖,“你怎么会知道白玉观音……”
她猛地转头看向虞鸢。
虞鸢平静地站在原地。
【我看了全剧本。你的老底我翻得清清楚楚。】
【瑞王府已经被禁军围死。私兵虎符一旦落在东厂手里,瑞王的谋逆大罪就板上钉钉了。】
【你们这盘棋,彻底死局。】
谢婉宁瘫软在铁链上。
她谋划多年,利用顾明昭,讨好瑞王,甚至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用毒香控制皇帝。
她只差一步就能坐上皇后的位子。
却被眼前这个女人全盘打翻。
萧衍退回虞鸢身边。他重新牵起她的手。
“这里寒气重。走。”萧衍看着她。
虞鸢跟着他往外走,两名番子留下来继续审问。
厚重的铁门关上,将谢婉宁沉重的喘息声隔绝在内。
两人走出慎刑司,外面的空气透着初冬的冷意。
萧衍解下外袍,披在虞鸢肩上。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带她走向停在宫墙外的马车。
马车车厢里燃着银丝炭,温度舒适。
虞鸢坐在软垫上,她把手伸到火盆上方取暖。
【太后的白玉观音一查抄。瑞王的案子就结了。】
【老皇帝被毒成重伤,大姐马上就能扶持小皇子登基,垂帘听政。】
【相府的危机全部解除了。】
【任务算是完成了。】
【可是这活阎王怎么办。我拿着朱雀大街的地契,跑路好像不太厚道。】
萧衍坐在她对面,他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相府无恙。”萧衍开口,“三小姐打算如何。”
虞鸢收回烤火的手,她转头看向他。
“千岁爷想让我如何。”虞鸢反问。
萧衍倾身靠前。
他双手撑在虞鸢身体两侧的坐榻边缘,将她圈在狭小的空间里。
“本督给过你地契。”萧衍盯着她的眼睛,“东厂的人,不准跑。”
虞鸢后背贴着车厢壁。
【谁说我要跑了。】
【那十个亿虽然香。但留在这里当个有钱有势的咸鱼更香。】
【不仅有钱。还能天天看着这张脸。】
虞鸢抬起手,她双手自然地环住萧衍的脖颈。
她仰起头,拉近两人的距离。
“千岁爷既然付了定金,我自然要留下来履行契约。”虞鸢声音很轻。
萧衍手臂收紧,他扣住她的后腰,将她压进怀里。
他低下头,唇瓣直接贴上她的。
动作没有一丝停顿,霸道且直接,他撬开她的齿关,掠夺她呼吸的空间。
虞鸢闭上眼睛,手指抓紧他后背的衣料。
木炭在火盆里发出轻微的剥啄声。马车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
半晌,萧衍微微退开半分。
他拇指指腹擦过她微红的唇角。
“明日。本督去相府提亲。”萧衍看着她,“准备好嫁衣。”
虞鸢靠在他肩膀上喘气。
【效率真高。】
【连过场都省了,直接上门提亲。】
【我爹和两个哥哥估计要连夜磨刀了。】
【爹爹肯定不同意。他一直觉得千岁爷是朝堂上的煞星。】
【二哥说不定要找东厂拼命。】
萧衍听着她心里的忧虑。
“相府的刀,本督受着便是。”萧衍声音低沉。
她扬起脸。
“千岁爷准备拿什么下聘。”虞鸢问。
“东厂的金库。”萧衍回答,“还有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