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东厂提督的寝殿内,却早已被浓郁的药香浸透。
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被送到唇边,萧衍微微蹙眉,那张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俊脸上,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抗拒。
“张嘴。”
虞鸢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吹了吹上面滚烫的热气,语气不容置喙。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人后,靠着内心吐槽来传递讯息的相府三小姐。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太苦。”萧衍偏过头,试图避开那支递到嘴边的汤匙。
“良药苦口。”虞鸢完全不吃他这套,直接将汤匙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贴上了他的薄唇,“你替我挡了毒箭,这碗药,说什么也得喝下去。不然,我可就要用别的法子喂了。”
她说话时,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萧衍看着她这副前所未有的强势模样,心底那点因伤口而起的烦躁,竟被一股暖意冲散。
他这个女人,平日里像只温顺的猫儿,收敛着所有爪牙,乖巧得能骗过全天下。
可一旦触及她在意的人,便会立刻亮出最锋利的爪子,连他这只活阎王都敢当面训斥。
他喉结微动,终是顺从地张开了嘴,将那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虞鸢见他配合,脸色才稍稍缓和。
她舀起第二勺,又细细吹了吹。
寝殿内一时间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瓷器轻碰的清脆声。
“昨夜,多谢你。”虞鸢喂完半碗药,忽然低声开口。
她想起那支淬了剧毒的梅花袖箭,心脏依旧控制不住地抽紧。
若不是他以血肉之躯相护,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本督说过,刀山火海,替你平。”萧衍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三小姐昨夜在凤仪宫,不是也对本督许了诺?”
虞鸢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我……我说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了。”她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这狗男人!记性怎么这么好!那种话怎么能当面说出来!】
萧衍听着她心里那又羞又恼的动静,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他没再继续逗她,只是就着她的手,将剩下的小半碗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风岚恭敬的通传声。
“督主,宫里和诏狱那边都来了消息。”
“说。”萧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虞鸢连忙放下药碗,起身走到一旁,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回督主,皇后娘娘已经彻底掌控了后宫,所有瑞王旧党安插的眼线,均已被肃清。陛下……依旧瘫在龙榻上,口不能言,形同废人。”
风岚的声音顿了顿,带上几分凝重:“只是诏狱那边,出了点变故。那谢婉宁在水牢里吵闹不休,说她手里还握着最后一张王牌。她声称,幽罗门门主虽死,但瑞王府豢养的幽罗门杀手尚有余部藏匿于京中,她手中有调动这些死士的密令,要见您和三小姐,单独谈条件。”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虞鸢闻言,冷笑出声。
她如今已懒得再演那套不谙世事的戏码。既然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底细,那她便索性将计就计,当好萧衍身边这个“算无遗策”的妖妃。
她走到萧衍床边,直截了当地开口:“千岁爷,别信她。谢婉宁这是在诈你。”
“幽罗门是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从不讲忠心。如今瑞王府被抄,门主已死,那些杀手只会立刻卷了瑞王剩下的私产远遁关外,绝不可能为了一个阶下囚卖命。”
“她这么说,无非是想借此脱身,或者,是想在临死前,再见你一面,行刺杀之事。”
萧衍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满是杀伐果断的姑娘,心中只觉得无比熨帖。
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不是那朵需要人庇护的柔弱小白花,而是一株能与他并肩而立、根茎相缠的血色并蒂莲。
“你说得对。”萧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不过,本督倒是很想看看,她这最后的戏码,要如何收场。”
“去诏狱。”他对着门外吩咐,“本督要亲自审一审,这位前朝第一才女。”
……
东厂诏狱,水牢。
这里比上次来时更加阴冷潮湿。
谢婉宁被铁链吊在水池中央,浑身湿透,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她那张曾经清丽绝伦的脸,如今只剩下疯狂与怨毒。
看到萧衍和虞鸢相携而来,她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萧衍,你总算来了!”她嘶声力竭地喊道,“放我出去!否则,我便让那些幽罗门的死士,在京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让你这东厂提督,永无宁日!”
萧衍站在水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哦?”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那你倒是说说,你要如何调动他们?”
“我自有办法!”谢婉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瑞王留下的那枚幽罗鬼牌,天下只此一枚,见牌如见门主。只要我将鬼牌的藏匿地点说出,便能号令群雄!”
“是吗?”虞鸢从萧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婉宁郡主说的,可是藏在瑞王府密室,那尊前朝青花瓷瓶夹层里的鬼牌?”
谢婉宁脸上的得意,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她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彻底。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不敢置信地看着虞鸢,“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虞鸢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悲天悯人的怜悯,“重要的是,那块牌子,昨夜已经被风岚大人搜出来了。”
“现在,正摆在千岁爷的书案上,当镇纸用呢。千岁爷还说,那木头牌子的质地不错,用来压折子,正合适。”
“噗——”
谢婉宁再也压抑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将身前的池水染得一片浑浊。
她最后的希望,她最后的筹码,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彻底击碎。
“妖女……你是个妖女……”她状若疯癫,在铁链上疯狂地挣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另一侧,被铁链锁在墙上的顾明昭,看着这一幕,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死寂。
他所有的尊严、抱负、野心,都早已在这座阴暗的地牢里,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萧衍懒得再看这场闹剧,他揽住虞鸢的肩,转身便走。
“风决。”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明日午时,将这二人押赴西市,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至于瑞王府九族,一并按谋逆罪论处。”
“是,督主!”
……
从诏狱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灿烂的秋阳驱散了地牢带来的阴冷。
虞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近一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
“结束了。”她轻声说道。
“嗯,结束了。”萧衍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马车缓缓驶向相府。
车厢内,虞鸢靠在萧衍的肩头,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京城的风,要变了。
老皇帝瘫痪在床,皇后虞婉以雷霆之势,清扫后宫,扶持年幼的七皇子,垂帘听政。
朝堂之上,萧衍手握东厂,权势滔天,成了新帝背后最稳固的靠山,再无人敢撼动。
而她,也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安心心地,去做她的相府三小姐,去做他萧衍的妻。
她正想着,下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捏住。
萧衍微微俯身,深邃的黑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
“三小姐的账,算得很清楚。”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那本督的账,我们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
虞鸢心里“咯噔”一下。
【算账?算什么账?我没欠他钱啊?】
“什么……什么账?”她结结巴巴地问。
“你说,留在这里,当个有钱有权的咸鱼富婆就行。”他指尖在她唇上轻轻摩挲,“还说,对着本督这张脸,下半辈子不亏。”
虞鸢的脸,瞬间红成了熟透的番茄。
“本督的地契和金库都给了你,你的人,是不是也该给本督了?”
他不再给她任何思考的机会,低头便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似昨夜那般激烈,却带着无尽的缠绵与缱绻,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虞鸢,”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沙哑地唤着她的名字,“下月初八,本督亲自来抬人。”
“这回,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