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凤仪宫的血腥气被一夜的秋风吹散。
新帝年幼，皇后虞婉垂帘听政，联合东厂以雷霆之势肃清了宫中瑞王余孽。
京城的权柄，在一夜之间完成了更迭。
千岁府的寝殿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虞鸢半跪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参汤。
她用银匙舀起一勺，细细吹去热气，递到萧衍唇边。
男人靠在引枕上，昨夜那身被毒血浸染的玄色飞鱼服早已换下，只着一件松垮的墨色寝袍。他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幽深的眸子却一瞬不眨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炙热。
“张嘴。”虞鸢见他不动，命令道。
自从昨夜在凤仪宫彻底摊牌，她索性连伪装都懒得维持。
这男人为她连命都不要，她若是还矫情，倒显得不识好歹。
萧衍喉结微动，依言张口，将那勺参汤咽了下去。
虞鸢又舀起一勺，动作熟稔。
她知道他现在身体虚弱，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心慌意乱。
因为她明白，这个男人，只要她还在，他便不会让自己倒下。
“太医院那边，大姐已经派人去取了最好的雪/莲和药材，晚些就送来。”虞鸢一边喂他，一边说着从相府传来的消息。
如今，她不必再靠心声传递情报，言语间的交流反而更直接。
“嗯。”萧衍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脸上。
虞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烫。
“千岁爷总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开花。”她小声嘟囔。
“你在想什么。”萧衍忽然问。
虞鸢手一顿，差点把汤洒出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
【我在想你这身伤什么时候能好，我好早点清点你的小金库。】
这句几乎是下意识在心里闪过的话，让她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糟糕，习惯改不掉了。
她看见萧衍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了一下。
“看来三小姐已经等不及了。”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笑意，“本督的伤，好得快与慢，全看三小姐的参汤管不管用。”
虞鸢又羞又恼，直接将剩下的半碗汤塞进他手里。
“自己喝！”
萧衍低笑出声，胸膛震动，牵扯到臂上的伤口，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他没有再逗她，顺从地将参汤喝完。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风岚的声音。
“督主，相爷和两位公子求见。”
虞鸢连忙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寝袍。萧衍却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让他们进来。”萧衍对着门外道。
很快，虞文渊带着虞璟和虞轩走了进来。
三人看到自家小妹正坐在床边，姿态亲昵地被萧衍牵着手，脸色都变得有些复杂。
虞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萧衍握得更紧。
虞文渊轻咳一声，权当没看见这副场景。
“九千岁，老夫今日前来，一是为探望你的伤势，二是为商议朝中后续事宜。”虞文渊开门见山。
如今大局已定，但朝堂上百废待兴，瑞王留下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还需一一拔除。
“相爷客气。”萧衍靠在床头，即便身上带伤，那股迫人的气势也未减半分，“瑞王已死，党羽伏诛。朝中那些墙头草，不足为惧。本督已让风决整理了名单，稍后会送到相府。”
他看向虞璟：“虞将军，北境那边，你还需亲自走一趟。幽罗门虽灭，但其与鞑靼部的勾结还需彻查。本督会派一队东厂精锐随你同去，务必将这条暗线连根拔起。”
“多谢九千岁。”虞璟抱拳应下。
虞轩摇着扇子，目光在萧衍和自家妹妹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终是没忍住开了口：“千岁爷，昨日那六十抬聘礼，相府已经收下。只是我小妹自幼娇养，不懂规矩，日后若有冲撞之处……”
“无妨。”萧衍直接打断他，目光转向虞鸢，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纵容，“本督的人，本督自己会护着。她便是把这东厂的屋顶掀了，本督也由着她。”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霸道。
虞轩被噎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虞鸢心里甜得冒泡，面上却还是一副娇羞模样，轻轻掐了掐萧衍的手心。
【谁要掀你屋顶，我要的是你的账本。】
商议完正事，虞文渊便带着两个儿子告辞。
临走前，虞轩还是没忍住，对着虞鸢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出息。”
虞鸢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待厅内只剩下两人，虞鸢才重新坐回床边。
“我爹他们，好像已经接受你了。”她小声说。
“嗯。”萧衍看着她，“所以，你何时才肯真正接受本督？”
“我……”
虞鸢刚要开口，殿门又一次被敲响。
“督主，慎刑司那边，顾明昭和谢婉宁已经处置了。”风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萧衍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帮属下，实在太没眼力。
虞鸢从他怀里退开，好奇地问：“他们怎么样了？”
“按你说的，一个剖腹取毒，一个挑断手筋脚筋，扔进了蛇窟。”萧衍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虞鸢听着，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这对狗男女，落得如此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那瑞王府的那些黄金……”
“已经清点入库，账册就在书案上。”萧衍指了指不远处，“夫人若是有兴趣，现在便可查验。”
他竟已改口，直接称她“夫人”。
虞鸢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开第一页，便被上面那一串惊人的数字晃花了眼。
【我的天！十万两黄金！还有那么多珠宝古玩！瑞王这老东西也太能贪了！】
【发了发了，这下真的发了！】
她抱着账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萧衍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可爱模样，只觉得臂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这个女人，总能轻易地牵动他所有的情绪。
他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惊叹。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晕。
岁月静好。
这四个字，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征伐半生，满手血腥，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安宁的时刻。
或许，他前半生的所有苦难，都是为了在这一刻，遇见她。
“萧衍。”
虞鸢忽然放下账册，走到床边，定定地看着他。
“嗯？”
“你跟我说实话，”她坐下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听到我心里话的？”
萧衍一怔，随即笑了。
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从第一次，你在心里说本督腰细腿长好生养的时候。”
虞鸢的身体瞬间僵住。
轰——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这一刻，熟透了。
【这……这狗男人！他竟然还记得！】
她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却被他死死地按住。
“本督还记得，你说要抱紧我这根金大腿，说本督是你的靠山。”
“你还说，要给本督生个孩子，一个不够，要生一双。”
他每说一句，虞鸢的脸便更红一分，到最后，整个人都快要羞得自燃。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死活不肯抬头，闷闷地捶了他一下。
“不许说了！”
“好，不说了。”萧衍轻笑，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反正，来日方长。”
“本督有的是时间，听你慢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