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王朝,国都。
丞相府后宅。
一阵寒风吹过破败的院墙,几片枯叶落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楚南星走到屋内角落。
那里放着一面边缘破损的铜镜。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肤色发黄,瘦骨嶙峋。
这不是她谢婉宁的容貌。
蛇窟的毒蛇撕咬咽喉的痛楚还在她记忆里残留。
她咽气那一刻,一团不知从何而来的淡蓝色光芒裹住了她。
再睁眼,她就在这个大荒丞相府痴傻嫡女的躯壳里醒了过来。
地上那个被折断手腕的丫鬟还在打滚。
楚南星走过去,她一脚踩在丫鬟的断腕上。
丫鬟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去告诉王氏。”楚南星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本小姐病好了。”
丫鬟连滚带爬地逃出偏院。
楚南星收回脚,她搓了搓粗糙的指尖。
这里是大荒,大启王朝忌惮了上百年的强敌,她拥有瑞王在朝堂上的所有排兵布阵记忆,知晓大启防线的虚实。
既然大启容不下她,她就带着大荒的铁骑踏平那座皇城。
她要让虞鸢和萧衍血债血偿。
半个时辰后。
楚南星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踏进丞相府正堂。
继母王氏坐在高背红木椅上,手指扣着茶盖,两旁站着七八个拿着短棍的粗壮婆子。
楚南星停在正堂中央,站得笔直。
“大胆痴儿。”王氏厉声开口,“敢在府里伤人。”
婆子们围了上来。
楚南星看都不看那些木棍。
“母亲若是动手打死我。”楚南星声音平缓,“丞相大人明日下朝回府,看到的便是一具嫡长女的尸体。御史台正愁找不到丞相府的把柄。”
王氏握着茶盖的手一紧。
楚原虽不喜欢这个痴女,但官声不容有失。
前几日刚有言官弹劾丞相治家不严。
“你想怎样。”王氏沉声问。
“给我换一处干净院落,安排四个手脚麻利的丫鬟。”楚南星迎上王氏的视线,“我自然不会再给丞相府惹麻烦。否则大家都别想安生。”
王氏权衡片刻,挥手让婆子退下。
楚南星转身走出门外。她现在有了栖身之所。
等楚原回府,她便去献上吞并大启的计策。
大启京城。
千岁府。
内书房点着几盏明纸灯。
萧衍背对着书案,将一块墨色玄铁牌抛给站在阶下的风决。
“传信给关外暗线。”萧衍吩咐,“盯死大荒王朝的皇宫与丞相府,有任何兵马调动的痕迹,即刻回报。”
风决接住铁牌。
“属下遵命。”风决退下。
萧衍转过身,大步走回内院寝殿。
龙凤喜烛已经燃烧殆尽,滴落的红蜡堆在铜台上。
虞鸢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床榻边缘。
她手里握着一只描金茶杯,杯壁的温热传到掌心。
那道机械声消失后,她试着在心里嘀咕了几句,门外的春桃和路过的丫鬟毫无反应。
外泄漏洞真的封死了,别人再也听不见她的想法。
木门被推开,萧衍带着一身深秋晨风的凉意走进来。
他走近床榻,拿过她手里的茶杯搁在矮几上。
萧衍伸手拉过被子,将她单薄的肩膀裹住。
虞鸢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
“千岁爷安排妥当了?”虞鸢问出声。
以往她只需在心里念叨,萧衍自会去布置,如今她需要亲口询问,这种转换让她微微有些生涩。
萧衍手指抚上她的后颈,替她揉捏着酸痛的皮肉。
“风决已经带人出关。”萧衍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本督知会了兵部,北境十三城的驻军从今日起增加巡逻班次。”
虞鸢靠在他肩膀上。
“大荒丞相楚原是个实权人物。”虞鸢直接开口,“他们大荒有六成的兵马都在此人手里,探子重点留意他的动向便好。”
原书虽只在后期提过几句大荒的局势,那些情报她一直记在脑子里。
萧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提。
没有了那些无遮无拦的腹诽,她认真分析局势的模样更为生动。
“楚原此人贪功好战。”萧衍将她圈在怀里,“若是大荒真生出异端,必定会从他身上起头。”
门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主子,马车备好了。”风岚在门外出声。
萧衍站起身,拿过挂在屏风上的红色大氅。
“穿衣。”萧衍将大氅披在她身上,“今日是回门的日子。”
虞鸢站稳身子,自己动手系好腰带。
小半个时辰后。
千岁府的马车停在相府门前。
相府大门敞开,虞文渊带着长子站在门阶上等候。
虞鸢由萧衍扶着走下马车。
一行人进入正堂。
侍女端上清茶。
虞文渊坐在主位。他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
“千岁爷传来的消息,老夫已经看过。”虞文渊放下茶盏,“大荒此时异动,时机实在蹊跷,太后那边昨日刚去了皇陵,京城内部正需平稳。”
萧衍坐在侧首。
“瑞王余孽已清,大启朝堂不乱。”萧衍语调平稳,“只是外敌若存了趁火打劫的心思,边防必须先一步筑牢。”
虞璟提着长枪跨出一步。
“父亲,千岁爷。”虞璟抱拳,“我半个时辰后便带亲卫启程回北境。关外的事情不能拖延。”
虞鸢走过去,将一个檀木匣子递给大哥。
“大哥带上这个。”虞鸢交代,“这里面有几十张上等金疮药方,边关苦寒,用得上。”
这匣子她昨夜便吩咐春桃备好了。
虞璟接过匣子,大步走出正堂。
院外马蹄声远去。
虞文渊摸了摸下巴的短须。
“大女儿昨夜派人送了密信。”虞文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帛,“七皇子这几日课业有长进。她以内阁名义下了三道旨意,调拨粮草运往北境充实军需。”
大局在后方稳稳托住。相府与东厂内外连手,国库的钱粮调动得极为顺畅。
萧衍看过黄帛上的字迹,递还给虞文渊。
“娘娘处事果决。”萧衍开口,“只要军需不断,大荒的骑兵便跨不过北境那道防线。”
偏院内。
虞娇坐在算盘前核对账目。柳嫣然在一旁整理蜀锦的料子。
虞鸢推门走进去,在圆凳上坐下。
“三姐。”虞娇抬起头,“东街那两家新盘下的粮铺,我已经让人开始囤积陈米了。”
“干得好。”虞鸢点头,“南洋商贾那边走得怎么样了。”
“柳家舅舅包下了三条商船。”柳嫣然走过来,“过几日便会从水路运一批跌打药材进京。”
三人交谈顺畅。即便听不见心声,先前的默契足以支撑相府所有生意铺子的运转。
大荒国都。夜色降临。
丞相府书房亮着烛火。
楚原脱下重甲,随手扔在木架上。他满脸风霜,刚刚结束巡营回府。
门外护院通传。
“相爷,大小姐求见。”
楚原眉头聚拢。那个痴傻女儿来书房作甚。
“让她进来。”楚原倒了一杯冷茶。
楚南星推门步入,停在三步外。
楚原盯着她的脸。原本呆滞的眼神全不见了。那双眼睛透着几分算计的精光。
“你病好了。”楚原放下茶杯。
“不劳父亲挂心。”楚南星声音沙哑,“我来是有一桩大买卖送给父亲。”
楚原没有接话。
楚南星走上前,随手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汁,她在宣纸上飞快地画出一张布防图。
“这是大启北境雁门关至连云岭的军营分布。”楚南星画完后将笔掷在案上,“瑞王生前将兵部渗透了大半。这图我熟记于心,左侧山谷有一个驻军盲区。只要两千轻骑夜袭,便能撕开大启的防线。”
楚原走近书案。
他低头审视那张图纸,墨迹勾勒的暗道与关卡清晰无比,大荒的细作花了三年都没摸清连云岭的后路。
楚原抬眼看她。
“你是如何得到这东西的。”楚原手压在图纸边缘。
“有些事父亲不需要知道。”楚南星后退一步,“我只要丞相府一半的调度权,这份功劳足以让父亲入主大荒皇城。”
楚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图纸边缘被捏出皱褶。
相府大门外,红灯笼挂在檐下。
萧衍将虞鸢抱上马车,他随后迈进车厢。
车轮转动。
虞鸢靠着引枕,马车内温度有些低。
萧衍拿过一个暖炉塞进她怀里。
“京城内还有些隐患。”萧衍开口,“皇上下旨诛杀瑞王九族,几名旁支在昨夜出逃,他们手里握着一批当年东宫流落出来的兵器图纸。”
虞鸢抱着暖炉。
“那些人若是投奔大荒,便是给我们添堵。”虞鸢理了理裙摆。
“风决沿路设了三道关卡。”萧衍神色从容,“他们活不过今夜,只是大荒那边若是得了消息,战事只怕避不开了。”
萧衍手按在绣春刀鞘上。这天下刚刚坐稳,新的杀局又压了上来。
“我们一起接下便是。”虞鸢抓住他的衣袖。
萧衍反握住她的手,骨节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