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府的内书房里头，地龙烧的很旺，屋里暖烘烘的。
虞鸢坐在花梨木书案后头，手指头握着狼毫笔，蘸了朱砂，在一堆铺满大半个桌子的钱庄汇票上勾画。
她今天梳的妇人发髻，斜插着那根白玉莲花簪，没了少女的稚气，看着倒像个当家主母了。
虞轩摇着扇子从外边进来，找个椅子坐下，端起丫鬟刚泡的大红袍喝了一口。
“小妹，柳家舅舅那边连夜飞鸽传书回信了。”虞轩把扇子收了，轻轻的敲着旁边的茶几，“三千万两白银的本钱，都通过江南七家票号分批汇进北地黑市，咱们府上的商队也装成走私客，散在十几个边境关卡那块儿。”
他看向虞鸢，眼睛里全是赞赏，一点不带藏的。
“按你说的，这几天市面上有生铁跟精钢流出来，咱们的人就加价三成收，有多少要多少。”
虞鸢放下朱砂笔，把旁边一摞账册推开，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算计。
“二哥办事我放心，就是大荒那些走私的胡商个个都是人精，咱们一开始扫货，他们闻到味儿了肯定要囤着不卖。”虞鸢拿过热帕子擦了擦手指头，“你再给舅舅传个信，让他放话出去，说大启朝廷要在南边挖新运河，急着用生铁造河道铁索，这高价收铁就半个月，过期不候。”
虞轩听了就笑了，扇骨抵着手心。
“你这招玩的妙啊，把那帮胡商的胃口吊足了，再给个时间限制逼他们抢着卖。”虞轩看着妹妹那不慌不忙的样子，有点感慨，“以前总觉得你是个要家里人护着的小丫头，现在没那些怪七怪八的心声了，哥哥才发现，我这妹妹，本事大着呢。”
自从那天能听见心声的怪事没了，相府的人才算真看见了虞鸢的本事。
那些藏着掖着的坏水算计，现在从她那张红红的小嘴里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反而更吓人了。
虞鸢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眉眼弯了弯。
“以前我躲在爹跟哥哥们后头装傻就行，现在嫁了人，总得学着替我男人管好这么大的家，不能让人看扁了相府的姑娘。”
这时候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股子带着雪花的冷风卷了进来。
萧衍脱下沾了点雪的黑大氅，随手丢给门口的风岚，迈腿进门，反手把厚重的门关的死死的。
他今天进宫办事，就穿了件深紫色的常服，玉带束着腰，一进书房，身上的杀气就收干净了。
“二公子今天挺闲啊，有空来我这儿喝茶。”萧衍稳稳的走到书案前，扫了一眼桌上那堆跟山一样的汇票。
虞轩看这尊大佛回来了，就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一脸风流的笑。
“我这是来给我妹子跑腿的，千岁爷既然回来了，这活儿就还给你，我得回府复命去了。”
他知道这对新婚夫妻腻歪的很，拱拱手就走了，把地方留给他们。
萧衍走到虞鸢旁边站住，大手越过椅子靠背，搭在她肩膀脖子那块儿。
他带茧的指头不轻不重的捏着她有点酸的软肉，一股冷冷的药草味一下子把她包围了。
“账看累了就歇着，这种粗活让下头的账房去做就行。”萧衍的声音又低又哑，难得的有点温柔。
虞鸢舒服的靠在他温热的肚子上，由着他伺候，嘴角翘的老高。
“这可不是普通的账，关系到要断了大荒王朝的命根子，我不自己看着，晚上睡不着。”虞鸢顺手抓住他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头，放手心里玩，“千岁爷今天进宫，前头有啥事没？”
萧衍反过来把她的小手整个包进手心，指头在她手背上慢慢的磨蹭。
“太后娘娘已经用内阁的名义下旨了，调了十万石军粮送去北境，兵部派人护送。”萧衍低头看着她白净的脖子，“瑞王的余孽在京城都清干净了，几个小丑翻不起浪来。”
他说的轻松，可虞鸢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东厂搞出的不少血雨腥风。
她站起来，理了理发皱的裙子，转身对着他，微微仰着头。
“京城是稳了，可大荒那边一直输，肯定不乐意就这么算了。”虞鸢眼睛转了转，看的很清醒，“咱们在黑市高价收铁的事瞒不了多久，等大荒那边反应过来，一两废铁都买不到的时候，那藏着的家伙就该狗急跳墙了。”
萧衍顺手搂住她的细腰，把人拉近，黑沉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
“急了才好，只有乱了套，狐狸尾巴才会露出来。”萧衍低下头，鼻子尖都快碰到她了，“风决传了密信回来，大荒国都那边有探子说，丞相楚原那个傻子大女儿突然病好了，这几天楚原老是调他的人，做事很不正常。”
虞鸢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立马出现了谢婉宁死在蛇洞里的画面，一种奇怪的直觉冒了出来。
“傻子活了？”虞鸢眯起眼，手指头轻轻揪住他胸口的衣服，“天下没这么巧的事，这个大荒的丞相府里，怕是住了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熟人。”
萧衍没接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睛看着她活灵活现的眉眼，然后低头亲了下她的嘴角。
“不管里头是谁，敢伸爪子，本督就全给剁了。”
……
千里外的大荒王朝国都。
外头下着大雪，雪花把丞相府的房檐都快压塌了，北风呼呼的刮，窗户被吹的哐哐响。
书房里烧着好几个大火盆，可还是冷的让人喘不上气。
楚南星裹着厚厚的黑狐狸皮大氅，阴着脸站在书案旁边。
她那张蜡黄的脸上，现在全是扭曲的青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桌上刚送回来的密报。
“这就是你保证过的炼钢秘方？！”楚原把一个粗瓷茶杯狠狠砸地上，碎片跟热水溅的到处都是，“接应的人在边境等了三天三夜，就等回来几具被砍得认不出来的尸体，咱们的人连关卡都摸不着，就被大启的东厂杀光了！！”
楚原两手撑着书案，脸上全是火气跟质问，冷冷的看着自己女儿。
楚南星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断掉了。
她费了老大的劲儿重生到这，本来以为能拿着上辈子的机密让这帮蛮/子一路打进去，可没想到虞鸢跟萧衍动作这么快。
不光截了带图纸的叛徒，连大荒急着要的兵器材料都出了问题。
“爹，你别生气。”楚南星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恨给压下去，“东宫的图纸很重要，大启那边肯定是全员出动，失手也正常。但只要咱们有大启的排兵布防图，找到机会撕开连云岭的口子，一样能打到他们老家去。”
楚原听完，喉咙里呵的一声冷笑，觉得这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撕开连云岭的口子？你这大话说的倒轻松。”楚原站直身子，粗糙的大手拍着面前的布防图，“没有新造的破甲刀跟机弩，你让我的人拿肉去撞大启的重甲盾牌吗？”
他一步步走近楚南星，眼睛里全是凶狠。
“就在昨天晚上，派去黑市买生铁的人空手回来了。”楚原咬着牙说，“整个南边边境的黑市钱庄，一夜之间就被一笔不知道哪来的大钱给买空了。别说造兵器的精钢，现在连一根钉子，那些胡商都拿不出来。”
楚南星听到这话，人直接傻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花大钱扫货，垄断黑市。
这种砸钱又不讲规矩的搞法，全天下除了那个管着相府钱袋子的虞鸢，找不出第二个人。
那个贱人，不光截了她的图纸，连她最后的退路军粮也要断干净。
停不下来的愤怒跟害怕混在一起，楚南星眼睛里的恨都要冒出来了。
她知道，萧衍那条疯狗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这是在用整个大启的钱跟她耗着打。
“东厂手笔真大。”楚南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又绝望又疯的笑。
她猛的一转身，走到书房角落一个沉香木匣子前，直接用手把锁给掰断了。
匣子盖一掀开，里头躺着半块黑色的木牌，上头刻着大启皇家的图案。
那是上辈子，她用瑞王的权势偷偷留下来的禁军密令。
楚原看着她手里的木牌，眉头皱的死紧。
“这是大启禁军左营的调兵令。”楚南星把木牌举到楚原眼前，“爹，他们断了咱们的铁，咱们就断了他们的粮。”
她眼睛里闪着疯狂的算计。
“大启十万石军粮正在往北送，这块牌子能让护送的队伍自己人打自己人，打的血流成河。”楚南星的声音跟破风箱一样，“咱们只要派一队死士混进去，接应上咱们在大启军里埋的人，这场火，我要它在虞璟的军营里从里头烧起来，烧个干净。”
风雪打在窗户上，盖住了屋里的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