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府的内院,初冬,有点冷。
书房里头的地龙烧的正热。
红木炭盆里几块好银丝炭烧的有点红,时不时的噼啪响。
虞鸢穿着月白色夹袄,腰上是素色软绸,长头发拿根玉簪随便的挽着。
她半靠在铺了白虎皮的罗汉床上,手里捧着碗热参茶。
杯子上的热气,把她的脸都弄模糊了。
萧衍在黄花梨木书案后坐着。
他披着件黑常服,没穿飞鱼服的时候,那股子血腥气少了点,人看着稳重多了。
他手指头转着个羊脂玉扳指,眼神黑洞洞的,隔着烛火看她。
自从那个怪声音没了,千岁府里,她心里头的吐槽也听不见了,安静不少。
萧衍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
听不见她心里那些大逆不道又有点可爱的嘀咕,总感觉少了点味儿。
可现在看她这副从容的当家主母的样子,他眼神都软了。
“二哥前脚刚走,柳家舅舅那边的飞鸽传书就跟到了。”
虞鸢放下茶杯,浅色的眼睛里像是在想事儿。
“黑市里那些胡商都是千年的狐狸,看我们疯了一样的收铁,有几个大商号已经不卖了。”
她手指头在矮几上乱画。
“大荒的探子动作不慢,买不到铁的消息,最晚明晚就会传到楚原那只老狐狸的耳朵里。”
萧衍不转扳指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罗汉床边,挨着她坐下。
大手一把揽过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带了点安抚的意思。
“楚原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蛮/子,他清楚的很,没好钢刀,光靠人是撞不开连云岭的重甲盾牌的。”
萧衍的声音又低又沉,热气喷在她耳朵边。
“那个傻子大小姐要是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熟人,肯定不会坐着等死。”
虞鸢靠在他硬实的胸口,鼻子里全是那股好闻的药草味。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对方还有什么牌。
那毒妇活着的时候,就两招。
一是用毒,二是从里头搞事。
现在相府跟东厂跟铁桶似的,大荒又被断了铁,她还能干啥?
就在这时,关的紧紧的雕花木门外响了几下很轻的敲门声。
“主子,北境暗线加急密报。”风岚的声音很冷。
萧衍眼神一暗,松开了搂着虞鸢腰的手。
“进。”
风岚推开半扇门,夹着雪的冷风吹了进来。
他走路没声的走到书案前,从袖子里双手捧出个封好的小竹筒。
萧衍拿过竹筒,手指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布条展开。
他眼睛在布条上飞快的扫过,那双黑沉的眼睛一点点的更沉了。
虞鸢感觉他气场都变了,坐直了身子。
“千岁爷,出什么事了?”她问。
萧衍把布条递给她,声音冷的跟结了冰一样。
“风决传回来的消息,大荒丞相府昨晚派了一队死士。”
“这帮人没去黑市买铁,也没去前线,而是绕道走了雪原,偷偷的进了大启的落鹰峡。”
虞鸢低头看着布条上的小字。
落鹰峡三个字,让她眉头皱的死紧。
落鹰峡是连云岭后面的一个要道,又长又险。
更是这次朝廷送十万石军粮去北境必须走的路。
那队大荒死士就那么几个人,跑去落鹰峡干嘛?
“他们冲着军粮去的。”
虞鸢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都毛了。
“太后娘娘刚叫内阁送的军粮,楚原就想半路给抢了?”
她刚说完,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就那么一小队死士,根本抢不走十万石东西,一打起来,护粮的大军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既然抢不走,那就只有一个目的。
毁了它。
萧衍听着她的分析,眼里闪过一丝阴沉。
“毁粮不难,难的是怎么干掉禁军跟兵部那两万人的护送队伍。”
他手指敲着桌子边,很有规律的响。
“那毒妇心黑的很,绝对不做没把握的蠢事。除非……”
“除非她有办法让护粮的军队自己乱起来。”
虞鸢脱口而出,心跳漏了一拍。
瑞王虽然死了,但他在朝廷跟军队里搞了那么多年,就算被清理过,也总有漏网之鱼。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上辈子的事。
瑞王当年偷偷做了几块能调动禁军跟兵部一些人的特殊木牌。
“左营调兵令?!”
虞鸢抬起眼,直直的看向萧衍。
“那个傻子大小姐要是谢婉宁活过来了,她肯定知道瑞王把东西藏在哪了。”
她呼吸有点快,但脑子越来越清楚。
“送这批军粮的主力是禁军左营的旧部,大哥虽然安排了人接管,但底下那些不知道情况的兵,要是看见了左营最高级别的调兵令,肯定会怀疑。”
萧衍眼睛半眯着。
顺着这条线想下去,整个阴谋的样子就出来了。
死士不用硬拼。
他们只要拿着那块跟真的一样的令牌混进左营。
假传命令,制造混乱。
在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时候,趁机丢几根火箭,就能把十万石救命的军粮烧成灰。
到时候北境没粮,虞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守不住又饿又冷的防线。
这一招不光是断粮,更是要诛心,让相府背上失职误国的大罪。
风岚在下面站着,听的一身冷汗。
大荒这招,真毒。
“主子,护粮大军已经过了风渡口,最晚明晚就到落鹰峡。”风岚抱拳请示,“要不要属下马上飞鸽传书,让大将军把营地封死,抓人?”
萧衍抬手,拦住了风岚。
“不行。”
男人的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看着又冷又狠,跟算计好了似的。
“楚原舍得派这种精锐死士,要是提前惊动了他们,他们往雪山深处一躲,就不好抓了。”
虞鸢侧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
根本不用说话,她就懂了他眼里那股想杀人的意思。
防守从来不是东厂的风格,挖坑活埋才是活阎王的手段。
虞鸢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既然他们费这么大劲想烧粮,这落鹰峡的场子,咱们总得搭的好看点,才对得起他们大老远来送死。”
她拉了拉身上的夹袄,站了起来。
“千岁爷,我记得我爹在落鹰峡外头,还有几个空的旧粮仓,里面堆满了发霉的草跟湿土。”
萧衍冷笑,眼里的冰化成了点兴趣。
他这媳妇,坑人是真下死手。
“夫人的意思是,偷龙转凤?”
“对。”
虞鸢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砂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落鹰峡的大概地形。
“明面上,让左营那些容易被煽动的兵护着假粮草,在峡谷里扎营,把真东西悄悄的转移到山洞里。”
她笔尖在峡谷出口重重的画了个叉。
“大荒的死士要是拿着假令牌去搞事,肯定会选在风口放火。咱们就在粮车里多掺点硫磺跟生石灰,一点就着,毒烟滚滚的。”
虞鸢放下笔,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剩下的,就是关门打狗了。”
萧衍握住她拿笔的手,把沾了红印子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传我手令。”
他没回头,声音低沉的像冬天,透着死寂。
“叫风决带三百‘暗羽’精锐,今晚就给我赶到落鹰峡。”
“告诉虞璟,换粮草的事,只有三品以上的将领能知道。营帐里必须弄的跟真的一样。”
“只要大荒死士敢亮出那块禁军令牌,不用废话,当场弄死,一个活口都不留。人头砍下来,堆成个小山,就摆在连云岭的国界碑前头。”
萧衍停了停,眼睛里闪着火。
“楚原既然喜欢玩阴的,我就送他一份大礼,让他好好看看我们大启是怎么招待客人的。”
风岚单膝跪地,大声应了,转身就消失在风雪里。
厚重的门又关上了。
屋里头的热气慢慢的回来了。
这场能改变北境战局的危机,就在这两人说说笑笑间,变成了一张要命的网。
虞鸢靠在书案边上,轻轻的吐了口气。
就算准备的再好,一想到北边那鬼天气,她还是有点担心守在那的她大哥。
一双又暖又有力的大手从后面抱住了她。
萧衍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薄薄的后背。
“别怕。虞将军打了那么多年仗,风决又带了最厉害的连弩。那群送上门的耗子,翻不起浪。”
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柔,让人一下就安心了。
虞鸢顺势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安静。
“我没怕,就是觉得,大荒那个丞相明天怕是又要气得摔杯子了。”
萧衍低低的笑了,胸口震了一下。
他一把把她横抱起来,不管她吓的叫了一声,直接走向里屋那张大床。
“大荒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天晚了,夫人忙了半宿,该睡了。”
纱帐慢慢的放了下来,屋里一片春色。
而这个时候。
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落鹰峡,风雪大的能杀人。
黑漆漆的夜里,几个披着白皮草的影子趴在雪里,跟雪地一个色儿。
带头的大荒死士满眼都是贪婪,死死的盯着下面峡谷里连成片的军帐还有装满了麻袋的车。
他从怀里摸出个黑木牌,手指摸着上面的图,嘴角咧开一个笑,看着特残忍。
他以为自己手里拿的是能烧掉十万大军的火把。
却不知道。
这峡谷深处,一堆东厂暗卫的冷眼睛,早就盯死他了,跟看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