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峡的北风夹着雪粒子,刮在石壁上呼啸。
天色很黑,压的很低。
为首的大荒死士阿木尔贴在一块巨岩后头,白色的厚皮草让他跟雪地融为一体。
他呼出的白气很快在面罩边缘结了冰。
阿木尔透过石头缝,看着下头峡谷里的营寨。
大启的黑底龙旗在风里卷着,冻的梆硬。
一堆堆用油布盖住的辎重跟山似的,占满了整个风口。
阿木尔伸手进怀里,摸着那块刻着大启皇室图腾的禁军令牌,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相爷真是神了,大启的人就是自大,把粮草放在这种容易着火的风口,找死。
他抬起戴皮手套的右手,对后头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大荒精锐死士跟雪地里的白狼,借着风雪掩护,没声的顺着陡峭的山脊滑了下去。
他们避开外围最亮的两处篝火,直接冲着营寨后头最靠近粮车的缺口去。
两个大启的巡逻兵穿着厚铠甲,提着长枪在风雪里走,步子有点慢。
阿木尔从影子里站起来,拦住俩人的路。
那两个大启兵刚要拿枪骂人。
阿木尔亮出手里的禁军令牌,压着嗓子,说了一口纯正的大启京城官话。
“奉上官密令,查后营防线,你们快去前营守着。”
那俩大启士兵凑近看清了令牌的花纹,俩人对看一眼,一点没怀疑,老实的拱手领命,提着长枪快步走了。
阿木尔看见这情况,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大启的军心早就被相爷弄得千疮百孔,看见令牌就跟看见主子似的,这些人蠢的让人想笑。
他却不知道,就在不到一百步外的高坡上,一双冷得跟星星似的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风决穿着一身能融进黑夜的紧身夜行衣,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看他们就跟看一群死人。
阿木尔招呼同伴快速靠近粮车。
今晚的北风从北往南灌进峡谷,正是最好的帮手。
几个火折子在避风的地方亮起来,点着了浸了火油的松明火把。
“动作快点,点完就撤。”阿木尔低声说。
死士们扬起胳膊,把火把用力的扔向那些盖着油布的粮堆。
油布一着火就着,火舌借着风,一路往上爬,把整座小山一样的辎重全卷了。
阿木尔退了两步,准备看大启军营火光冲天,兵卒乱跑的好戏。
火越来越大。
很快,阿木尔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没有谷物烧起来该有的米面焦香。
一股刺鼻,甚至有点辣的味道,随着火变大很快散开。
油布被烧穿,滚滚的黄白色浓烟跟挣脱笼子的鬼似的,借着北风扑向阿木尔跟他同伴。
最前头的一个死士不小心吸了一口黄烟,顿时痛苦的惨叫一声。
他扔下长刀,两手捂着喉咙,跪在雪地里吐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跟被火烧一样。
毒烟散开,带着硫磺的刺鼻味和生石灰的灼热。
死士们的眼睛跟被撒了一把盐,熏的红肿流泪,眼前一片模糊。
“中计了。”
阿木尔心里警铃大作,扯下衣服的一角捂住嘴和鼻子。
这根本不是什么粮草,这是一座塞满了毒物的假粮仓。
他等的军营大乱没发生,本该乱成一团的大启前锋营,这会儿安静的出奇,连一点惊慌的喊声都听不到。
风雪交加的黑夜里,传来机括上弦的整齐响声。
阿木尔忍着眼睛的痛,勉强睁开一条缝。
在毒烟边上没被影响的斜坡上,几百个穿黑色紧身甲胄的东厂暗羽精锐,跟鬼一样冒了出来。
风决站在一块巨石上,目光穿透烟雾。
他一句废话没有,也没兴趣审问。
他只是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干脆的往下头一挥。
连弩激发的声音汇成可怕的声浪。
密集的钢弩箭穿过黄白色的毒烟,毫不留情的扎进大荒死士的身体。
大荒引以为傲的精锐,在毒烟的折磨和箭雨的绞杀下,完全没法反抗,跟被割的草一样接连倒下。
惨叫声被风吹散。
阿木尔挥着长刀,勉强打掉几根箭,腿弯却被一支劲弩射穿。
他双膝重重磕在雪地里,血染红了冰层。
阿木尔绝望的抬起头。
风决已经提着绣春刀,跟散步似的走进了毒烟慢慢散去的战场。
“你们是谁。”阿木尔用不太熟的大启话咬牙问。
风决眼神冷漠。
他手里寒光一闪。
阿木尔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脑袋就飞了出去,滚在白雪地里,留下一串红印子。
“把这群耗子的脑袋都砍下来,用石灰腌好。”风决还刀入鞘,嗓音冷的跟冰霜一样。
“督主有令,送到连云岭外堆成京观,给大荒那位丞相贺寿。”
三百暗羽齐声答应,上前手起刀落,执行的一点不拖泥带水。
风雪还在下,这场自作聪明的偷袭,就这么成了冰原上一滩烂泥。
千里之外,大荒王朝的国都。
丞相府书房的火盆烧的很旺。
楚原脱下外袍,接过管家递来的一封飞鸽密信。
他满怀期待的展开羊皮小卷,本来带笑的脸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跟暴风雨前的乌云一样。
大启军营安然无恙,北境防线一点没动。
只有连云岭外的界碑前,多了一座用大荒死士人头堆的京观。
最顶上那颗人头,正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校尉阿木尔,瞪大的眼睛里还留着极度的惊恐。
楚原胸膛剧烈起伏,猛的把羊皮卷拍在黄花梨木案上,震翻了旁边的紫/砂茶盏。
书房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楚南星裹着厚重的黑狐毛大氅走了进来,带来一股外头的寒气。
她今天特意梳洗打扮过,显得有了几分精神。
“父亲,落鹰峡那边可传回了捷报。”她问。
楚原没回答。
他死死盯着楚南星,目光里不再有前几天的宽容,而是充满了审视和质疑。
“你自己看。”楚原把那卷羊皮扔在她脚边。
楚南星低头捡起,目光扫过那短短几行字。
京观,全军覆没,大启早有防备。
她眼角剧烈抽搐,拿信的手指骨节泛白,快要把羊皮捏穿了。
这不可能。
她明明用的是最稳妥的连环计,那枚禁军令牌是瑞王深埋的暗棋,大启那群蠢材怎么可能提前识破并设下如此毒辣的圈套??
她脑海里冒出萧衍那张冷得跟修罗一样的脸,还有虞鸢那双永远带着几分嘲弄的浅琥珀色眸子。
这俩人跟悬在她头顶的噩梦,不管她逃到哪,好像都能被他们看穿所有底牌。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楚原冷笑一声。
他绕过书案,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满口大话的女儿。
“一块没用的破木牌,不仅害老夫折了最精锐的人手,更让大荒在两国阵前受此奇耻大辱。你那点所谓的神仙梦话,老夫要是再信,就是不带脑子。”
楚南星咬着下唇,父亲话里透出的抛弃之意。
在大荒这个实力至上的地方,失去了利用价值,她就算披着丞相嫡女的皮,也活不过几天。
“父亲息怒,这事肯定是大启内部有人出了问题。”楚南星努力稳住心神。
“女儿还有一计,北境战事不顺,我们大可以从大荒皇城借势。”
楚原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滚回你的后宅去,再敢对前头的军务指手画脚,老夫就把你送去西山修道。”
楚南星后退一步,深深低下头,掩去眼底疯狂燃烧的毒火。
她转身退出书房,走在积雪没化的游廊上,寒风刮脸跟刀子似的。
楚原这条路走不通了,这老家伙太重利益。
但她楚南星重活一世,绝不会就此认输。
听说大荒那位生性残暴的太子,一直在暗中招揽异人,只要能想办法引起太子的注意,她依然能借着大荒的国力,把大启的疆土搅个天翻地覆。
这笔账,她早晚要回去找那对狗男女清算。
与此同时,大启京城。
千岁府的暖阁里,地龙把屋子烘的跟春天似的温暖。
黄花梨木的小榻上,摆着一方棋盘。
虞鸢穿着一件柔软的月白寝衣,随意的盘腿坐在垫子上。
她不再需要隐藏任何心思,白皙的手指拈起一枚晶莹的白子,想了想,干脆利落的落在棋盘右上角,截断了黑子的退路。
萧衍披着宽大的深青常服,坐在她对面。
他神态懒散,捏着黑子没急着下,幽深的目光看着她落子时微微上扬的唇角。
没有了那些吵闹的腹诽,她安静思考的样子反倒多了份动人的美感。
阁门外传来风岚刻意压低的禀报声。
“督主,风决大人的信鸽到了。”
萧衍抬了抬下巴。
风岚推门进来,目不斜视的把一小截纸条呈上,随后识趣的退下,把门带上。
萧衍展开纸条,目光扫过,唇边泛起一丝冷意。
他把纸条递给虞鸢。
虞鸢接过一看,上头写着人头已送到连云岭前,大荒军队没有后续异动。
“看来我那位大哥在北境可以睡个好觉了。”虞鸢轻笑出声,把纸条放在火炉旁烤成灰烬。
“这场戏结束的比我想的还快,楚原这种只看重利益的人,吃了个大亏,肯定要把火撒在那个献计的人身上。”
她语气轻松,没有系统束缚后,把这些算计直接讲给萧衍听,显得更明亮生动。
“大荒那边暂时掀不起风浪。”萧衍把一枚黑子不紧不慢的落在棋盘上,恰好封死了虞鸢刚才的一招后手。
“但那个人要是还活着,就不会安分待在后院里等死。”
虞鸢低头看着被围死的棋局,撇了撇嘴。
“大荒的权力不仅在相府,还在东宫。她无路可走的时候,肯定会想办法搭上大荒太子的线。那太子听说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倒也和她般配。”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萧衍捏在手心的下一枚棋子。
“千岁爷,你让边关的暗线多留意一下大荒东宫的动向。”她仰起脸看着他,“咱们就当是看一场狗咬狗的戏本子,顺便提前把捕兽夹备好。”
萧衍反手握住她捣乱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
“夫人安排的极是。”他声音低沉,透着丝丝温情。
“外头的事交由东厂去办。现在,你是不是该专心考虑,怎么破本督这一局棋了。”
虞鸢低头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白子,眼珠子一转,索性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通乱搅,直接耍赖。
“不下了不下了,千岁爷欺负人,我头晕眼花需要休息。”
萧衍由着她胡闹。
他站起身,把那耍赖的姑娘一把横抱起来,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朝着床榻走去。